康熙在龙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紫禁城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乾清宫内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太医们轮番值守,药香混杂着压抑的恐惧。
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等几位年长阿哥奉命在偏殿侍疾,实则被变相软禁在乾清宫范围内,彼此之间连眼神交流都透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朝臣们递上的请安折子堆成了山,索额图、明珠、佟国维、马齐等重臣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日南书房心声透露的各自下场,已让他们惊魂未定,如今皇上又因咸安宫前的预言吐血昏迷,局势之诡谲险恶,已远超他们的掌控和理解。
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盘算,若康熙真的一病不起,这泼天的大位,会落到谁头上?
是看似被厌弃但名分仍在的太子?是蠢蠢欲动的大阿哥?还是……那个被心声点名的、四阿哥未来的儿子弘历的父亲?
这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却如毒藤般在某些人心中缠绕生长。
太后日夜守在康熙榻前,念经祈福,神色疲惫而悲戚。
她看向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向殿外那些跪着的、各怀心思的孙儿,心中一片冰凉。
赫舍里氏那孩子的心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潘多拉魔盒。
天家无情,她活了这么久,看得太多。
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将未来惨状摊开,还是让她这历经两朝的老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第三日深夜,康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直守在旁边的梁九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唤道:“万岁爷?万岁爷?”
康熙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随即,昏迷前听到的那凄厉控诉、咸安宫冰冷的宫门、太子绝望的眼神、还有弘历、乾隆这些陌生的字眼,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嗬……嗬……”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万岁爷醒了!太医!快!” 梁九功喜极而泣,连忙扬声呼唤,又小心翼翼地扶康熙微微起身,喂了点温水。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进来诊脉,片刻后,为首的院判松了口气,跪禀道:“皇上洪福齐天,龙体已无大碍,只是急怒伤肝,痰迷心窍,还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动肝火。”
康熙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只是那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悸与阴郁。
他挥退了太医,只留下梁九功。
“朕昏迷了多久?” 声音沙哑。
“回万岁爷,整整三日了。” 梁九功垂首道。
三日……康熙闭了闭眼。
三日,足以让很多人心思浮动。
“外面……如何?”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汇报:“太子爷、各位阿哥都在偏殿候着,日夜担忧。太后娘娘方才歇下。朝臣们递了请安折子,并无异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毓庆宫那边,安妍格格一切如常,未曾哭闹。只是守卫回报,昨夜似乎听见格格在梦中呓语……”
康熙的心猛地一提:“呓语什么?”
梁九功硬着头皮,低声道:“似乎……是在背诗,又像是在念叨……‘咸安宫’、‘十二年’、‘弘皙’……还有……‘勿忘祖先创业之艰,兄弟阋墙之祸’……” 后面这句,明显是“心声”风格的警告了。
康熙的胸膛又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
那妖孽,连他昏迷时都不放过!是警告,还是嘲讽?
“太子呢?他有何反应?”
“太子爷忧心如焚,数次想求见皇上,都被奴才按旨意挡了。饮食俱废,人也清减了不少。” 梁九功斟酌着词句。
“大阿哥也曾想打探消息,被奴才挡了回去。四阿哥……最为沉静,除了按规矩问安,并无多言。”
老四……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心声提及的弘历、乾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若那预言为真,难道天命真的在胤禛这一支?
不,他绝不相信!他是天子,天命在他!太子才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可是……咸安宫的景象,太子被圈禁十二年的凄凉,还有那“爱新觉罗家代代相传的猜忌与屠刀”……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他一生自负,文治武功,可若身后留下的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骂名,他这千古一帝,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悄然侵蚀着这位帝王的内心。
“传太子……单独进来。” 康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