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胤礽被带了进来。
他形容憔悴,眼下乌青,一进寝殿便噗通跪倒在地,未语先哽咽:“皇阿玛!儿臣不孝,让皇阿玛忧心至此!儿臣罪该万死!”
他是真的怕,怕皇阿玛就此一病不起,怕那心声预言的一切加速到来,也怕……皇阿玛将这一切归咎于他。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真情流露的儿子,昏迷前那心声的控诉和眼前儿子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保成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想起自己手把手教他读书骑射,想起赫舍里氏临终前不舍的眼神……
“起来吧。” 康熙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病后的沙哑,“朕无事。”
胤礽起身,垂手站在榻前,不敢抬头。
“那日……咸安宫前,安妍她……” 康熙艰难地开口。
胤礽心中一凛,连忙道:“皇阿玛明鉴!安妍年幼,定是听了什么邪祟之言,或是……或是撞了邪,才会胡言乱语!儿臣已严加管教,绝无他意!那等大逆不道之言,绝非儿臣所愿,更非儿臣所教!请皇阿玛相信儿臣!”
他必须撇清,尽管他知道,那可能就是皇额娘的真心话。
康熙审视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惊恐、委屈、急于辩解,还有深深的担忧……不似作伪。
难道,保成真的不知情?一切都是那赫舍里氏的魂魄在作祟?
“朕知道。” 康熙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个孝顺孩子,朕心里清楚。”
胤礽鼻子一酸,几乎落泪。
这句久违的、带着些许温情的肯定,在此刻听来,却让他更加心酸。
“只是,” 康熙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是太子,是大清的储君。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当稳重如山,更要谨言慎行,明辨是非。身边之人,尤其是至亲,更需严加约束,莫要被一些……邪妄之事所趁,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徒惹非议,动摇根本!”
这话既是提醒,更是警告。
提醒胤礽管好女儿安妍,警告他不要利用那心声搞事,否则就是动摇国本。
胤礽心中发冷,连忙躬身:“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时刻反省,约束宫人,绝不让皇阿玛再为儿臣忧心!”
“嗯。” 康熙似乎满意了些,疲惫地挥挥手,“你跪安吧。好好办你的差事,不要多想。”
“儿臣告退。” 胤礽退了出去,背心已是一层冷汗。
皇阿玛看似安抚,实则疑心更重了。那不要多想,是让他不要多想太子之位,还是不要多想那心声预言?
胤礽走后,康熙独自躺在龙床上,望着明黄的帐顶,眼神空洞。
敲打了太子,暂时稳住了局面,可那根刺,还扎在心里。赫舍里氏……咸安宫……弘历……
他忽然想起那日萨满所言,“已逝之人的强烈意愿附着于生者之身”,“悲伤、愤怒、充满保护欲”。
保护欲……保护太子。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康熙的脑海。
既然驱散不了,掌控不住,那能否……与之沟通?甚至……交易?
赫舍里氏最在意的是保成的安危和前途。
如果他明确承诺,只要那心声不再出现,不再扰乱宫廷,他就保证太子的地位,善待保成,甚至将来传位于他……赫舍里氏的执念,是否会平息?
这个念头让康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天子,岂能向一个亡魂,一个妖孽妥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若不妥协,难道要日日活在这心声的阴影下,眼睁睁看着父子离心,朝局动荡,甚至可能真的应了那骨肉相残的预言?
尊严与稳定,身后名与现实祸,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良久,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或许,可以试一试。
但不是妥协,是安抚,是策略。
先稳住那妖孽,争取时间,同时……他必须加快培养、考察其他儿子,绝不能让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那东西,觉得可以拿捏他!
“梁九功。” 康熙唤道。
“奴才在。”
“明日,让安妍……来给朕请安。” 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梁九功心头一跳。
“朕病了这几日,也想见见孙女。记得,只让她一个人来,身边不必跟太多人。”
“嗻……” 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万岁爷这是……要亲自面对那妖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