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覆盖性的、绝望的剧透之后,紫禁城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万物噤声的凝固。
宫人们走路踮着脚尖,说话用气声,连眼神都带着惊弓之鸟的仓皇。
各宫主子更是闭门不出,仿佛一开门,就会有无形的恶鬼将预言中的命运拖拽进来。
康熙在乾清宫独自枯坐了三日。不朝,不见人,连药也喝得极少。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让梁九功守在殿门外。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他面前摊开的,是他登基以来历年亲手所书的起居注、朱批奏折,以及……赫舍里氏生前留下的一些手迹,还有保成幼时临摹的字帖、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千古一帝的称号,此刻像最尖利的讽刺。
他一生勤政,自诩文治武功旷古烁今,可那心声揭示的未来是什么?
是他的儿子们自相残杀,死的死,圈的圈,废的废!
是他选定的继承人累死任上!是他的孙子号称十全却埋下亡国祸根!是他的江山在曾孙手里被洋人用炮舰轰开国门,割地赔款!
不,他不信!这一定是妖孽的诅咒!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等警示?
不,是赫舍里氏的怨念!是她不甘心早逝,是她要毁了他和他的江山来为她的儿子陪葬!
愤怒、恐惧、不甘、自我怀疑、对亡妻的愧疚与怨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玉石碎裂,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门外的梁九功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入内。
康熙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石,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维持的、看似完美的帝王生涯和父子关系,正在那诡异心声的撞击下,寸寸龟裂。
“赫舍里……你好狠……你好狠的心!” 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
“你就这么恨朕?恨到要毁了大清的江山,毁了你亲生儿子的前程,也要报复朕?!”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显得格外凄厉。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渗出。是泪吗?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为擒鳌拜的惊险?为平三藩的艰难?还是为赫舍里氏难产而亡时的悲痛?
不,那时候的泪,或许更多是为自己失去了一个温婉的皇后,一个能帮他稳定后宫的贤内助。那现在的泪呢?
是为了自己可能身败名裂的恐惧?还是为了那心声中描绘的、爱新觉罗家血流成河的惨烈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熙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般的冰冷清明。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是皇帝,是真龙天子!
即便真是赫舍里氏的亡魂作祟,即便未来真有那般不堪,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绝不允许大清,就这样滑向深渊!
那妖孽要什么?她要保成平安,要保成得到善待,甚至……要保成顺利继位?
好,他给!但不是被她逼着给,不是屈辱地妥协!
他要给得名正言顺,给得让那妖孽无话可说,也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能体面地走下这个台阶!
一个庞大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这计划需要他放下部分帝王的猜忌与掌控欲,需要他重新塑造与太子的关系,更需要他……赌上自己的身后名和可能存在的、那心声预言之外的一线生机。
他要下一盘大棋。
以江山为盘,以父子为子,与那知晓未来的亡魂,对弈一局!
“梁九功!” 康熙扬声唤道,声音虽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
“奴才在!” 梁九功连忙入内。
“传旨,” 康熙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朕病体稍愈,感念上苍庇佑,祖宗福德,亦思及近年来政务繁巨,对皇子教养或有疏漏,致宫中不靖,流言纷扰。朕决意,自即日起,太子胤礽,每日于乾清宫西暖阁,与朕一同批阅奏章,聆听政务,朕将悉心教导,以期储君早日熟谙国事,为朕分忧。”
梁九功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岁爷这是……要真正放权给太子了?还要亲自教导?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恩宠!难道是因为那心声的逼迫?
“另,” 康熙继续道,目光幽深,“传朕口谕至毓庆宫:和硕格格安妍,孝心可嘉,聪慧灵敏,特赐出入毓庆宫之便,可常至乾清宫向朕请安,陪伴朕左右。一应规矩,按和硕公主例。”
这更是石破天惊!允许安妍自由出入,甚至常伴君侧?这不等于将那个祸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万岁爷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 康熙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不容置疑,“传旨宗人府及内务府,咸安宫……年久失修,阴气过重,有损宫中祥和之气。即日起封闭宫门,非朕特旨,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再提此宫之名。”
“着内务府于宫中另择向阳宽敞之地,为太子修缮书房及休憩之所。”
封闭咸安宫!抹去这个名字带来的不祥联想!这是在向那妖孽示好?还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绝不会让太子落到那般境地?
梁九功已惊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磕头:“嗻!嗻!奴才遵旨!”
康熙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即刻去办。”
“嗻!”
旨意一道道传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毓庆宫内,胤礽接到旨意,愣在当场,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他。
皇阿玛这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是因为皇额娘的心声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安妍。
安妍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心声直接传入他脑海:【保成,机会来了。但也是考验。他给你舞台,看你如何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