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稳扎稳打,以国事为重,以孝道为先,暂敛锋芒,但也要适时展现你的能力与胸怀。其余的事,交给额娘。】
胤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转机。
其他阿哥处,接到康熙病愈并召太子协理政务、亲自教导的消息,反应各异。
大阿哥胤禔在府中砸了一套心爱的瓷器,又惊又怒,却不敢再有动作。
四阿哥胤禛沉默许久,提笔写下戒急用忍四个字,贴在书房最显眼处。
八阿哥胤禩温润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手中的棋子被捏得咯吱作响。
后宫前朝,更是议论纷纷。
索额图激动得老泪纵横,明珠面沉如水,佟国维和马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重新站队的迫切。
而安妍,在接到可以自由出入、甚至常伴康熙左右的旨意后,只是对着传旨太监甜甜一笑,谢了恩。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
镜中的小女孩,眼眸清澈,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弧度。
【玄烨,你终于肯从高高的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了。】
【封闭咸安宫?亲自教导保成?还让我这妖孽近身?有意思。看来,你是想换个玩法了。】
她轻轻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也好。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或许比疾风暴雨,更能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彻骨髓,悔不当初。】
她转身,推开房门。门外阳光刺眼,守卫的侍卫们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安妍迈着平稳的步伐,向外走去。
方向,正是乾清宫。
新的棋局,已然摆开。执棋的双方,一方是卧病在床、心思难测的帝王,另一方,是借孙女之躯归来、洞悉未来、不惜一切的发妻亡魂。
而棋子,是这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是这大清的万里江山。
对弈,开始。
乾清宫西暖阁成了新的风暴眼。
每日辰时,太子胤礽便会准时到此,与康熙一同批阅奏章。
康熙半靠在榻上,胤礽则端坐在下首特设的书案后,父子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墨香,还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小心翼翼的张力。
起初,康熙只是让胤礽旁听,偶尔就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询问他的意见。
胤礽的回答谨慎而周全,引经据典,却鲜少提出真正具有个人色彩的见解,仿佛一个最标准、最完美的储君模板。
康熙看在眼里,不置可否。
安妍也几乎每日都来。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更角落的绣墩上,有时拿着本启蒙的《千字文》或《女诫》翻阅,有时只是托着腮,看似神游天外。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康熙和胤礽都无法确定,那双清澈眼眸的背后,是否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而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心声,又会说出怎样惊人之语。
然而,一连数日,安妍的心声都未曾出现。
她就像个真正乖巧懵懂的孙女,偶尔在康熙咳嗽时露出关切的神色,或在宫人奉茶时轻声提醒“皇玛法小心烫”。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康熙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更深的蛰伏。
这日,一份关于江浙盐政积弊的奏章摆在了康熙案头。
盐税关乎国计民生,却也是贪腐重灾区,历年整顿,收效甚微。
康熙看了片刻,将奏章递给梁九功,示意传给下首的胤礽。
“保成,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康熙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儿子脸上。
胤礽接过奏章,仔细看完。
他知道,这是皇阿玛真正的考较开始了。
盐政复杂,牵涉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地方动荡,也会得罪大批既得利益者。
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完全遵循以往“稳妥”的套话,而是结合这几日暗中揣摩的、皇额娘提点的务实与根基思路,谨慎开口:
“回皇阿玛,江浙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其根源在于‘引岸’制度僵化,官商勾结,层层盘剥。儿臣以为,一味严查贪腐,如同扬汤止沸,需得从根子上想法子。”
康熙眉梢微挑:“哦?根子何在?又有何法?”
胤礽稳住心神,继续说道:“根子在于,盐利过大,而朝廷掌控不力,致使利益被少数盐商和贪官把持。”
“儿臣愚见,或可试行票盐法,在部分区域,允许商人凭票运销,打破原有盐商对引岸的垄断,引入竞争,降低盐价,朝廷则加强盐场管理和盐课征收,使利归朝廷,惠及百姓。”
“同时,对现有盐务官员进行考核汰换,选拔干员。此法或有阻力,但若能先选一两处试点,徐徐图之,或可收效。”
这番见解,跳出了以往单纯反贪、整肃的框架,触及了制度层面的改革,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且考虑到了推行阻力和渐进策略。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保成近日,确有些长进,不再是只会背诵圣贤书、讲大道理的太子了。
然而,就在康熙准备开口点评,胤礽心中稍定之时——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安妍,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从手中的《千字文》上移开,仿佛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康熙和胤礽的心同时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