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目光,再次落到安妍沉静的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而安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纯然无害的笑容。
【玄烨,棋才刚开局,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会让你好好看看,你的保成,在我的教导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会让你好好尝尝,被自己发妻的亡灵,在朝政上一点点逼到墙角的滋味。】
无形的刀光剑影,在这弥漫着药香与墨香的西暖阁中,无声交错。
父子,夫妻亡妻,君臣,母子借体,多重关系与目的纠缠碰撞,将这小小的暖阁,变成了整个大清帝国未来命运最微缩、也最激烈的角力场。
对弈,进入中盘。落子,愈发惊心。
康熙四十二年春,皇帝病愈,以“巡视河工、体察民情、恭谒明孝陵”为由,下诏南巡。
这是康熙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南巡,旨意中特意提及“太子随行,以习政务”,而“和硕格格安妍年幼,体弱,不宜长途跋涉,着于宫中静养,由太后照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康熙在将安妍与太子进行隔离。
经过西暖阁那日的盐政心声事件,康熙对那诡异心声干预政务的忌惮达到了顶峰。
他必须将太子带离那个妖孽的影响范围,在旅途中重新建立父子间的掌控与信任。
同时,将安妍留在宫中,置于太后眼下,也是一种变相监控,也避免了南巡途中再生出不可控的事端。
胤礽接到旨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渴望离开紫禁城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有机会真正接触外朝与民情,又无比担忧独自留在宫中的皇额娘。
离京前夜,他悄悄去了安妍房中。
安妍似乎早有所料,屏退了宫人。
她看着胤礽担忧的脸,心声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平静无波:【去吧,这是你的机会。】
【离开这紫禁城,看看真实的大清江山,听听百姓的声音,也看看你皇阿玛是如何体察民情的。】
【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尤其注意江南的士绅、盐商、织造,还有那些与你那些兄弟暗中往来的地方大员。】
“可是,皇额娘,您一人在宫中……” 胤礽不放心。
【我无事。太后是明白人,不会为难我。】
【你皇阿玛此举,是想斩断你我联系,重新拿捏你。】
【你只需做好你的太子,该恭敬时恭敬,该表现时适度表现,遇事不决,多问几个为什么,想想利益纠葛在何处。】
【记住,你现在是他眼中可堪教导的太子,不是需要他防备的妖孽之子。】
胤礽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安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决绝:【保成,额娘能为你做的,是撕开这虚伪的温情,是震慑住那些魑魅魍魉。】
【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此番南巡,是你真正成长的开始。】
【莫要让额娘失望,也……莫要让自己后悔。】
带着母亲的嘱托与沉重的期望,胤礽随康熙踏上了南巡之路。
南巡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南下。
沿途接驾、巡视河工、召见官员、考察民情,一切似乎都按着帝王出巡的惯例进行。
康熙对胤礽的态度似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温和,时常亲自讲解沿途风物、政务难点,胤礽也表现得恭顺好学,父子之间仿佛其乐融融。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
大阿哥胤禔虽未随行,康熙留他在京署理部分政务,实为闲置,但其党羽在地方仍有势力,暗中搜集太子言行,试图寻找错处。
八阿哥胤禩一派的官员则更加活跃,在接驾时极尽奉承,言语间时常暗捧八阿哥贤德,隐隐与太子比较。
江南的盐商、织造、士绅集团更是各显神通,试图通过贿赂随行官员、甚至直接向太子示好,来维护或扩大自己的利益。
胤礽牢记安妍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对官员的奉承,他淡然处之;对地方的孝敬,他严词拒绝;对政务,他只在康熙询问时,才提出审慎、基于实际调查的建议。
他目睹了河道衙门的奢华与河工的困苦,见识了盐商一掷千金的豪奢与灶户的挣扎,也感受到了地方官员对京城动向那种敏锐到可怕的嗅觉和无所不在的钻营。
这一切,都让他对大清盛世的光环下隐藏的危机,有了更深刻、更清醒的认识。
他偶尔会想起安妍那关于盐政、漕运、利益集团的心声,只觉得字字珠玑,与现实严丝合缝。
他开始真正理解,皇额娘为何那般决绝,皇阿玛又为何那般猜忌与疲惫。
这江山,坐在上面,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