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握着那封血迹已呈暗褐色的陈情表,枯坐了一夜。
血书上熟悉的笔迹,带着铁锈腥气的孝心,还有字里行间那份超越了个人生死荣辱、对江山社稷的忧虑,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被猜忌和恐惧冰封的心上。
他想起了保成幼时的聪慧孝顺,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的期许,想起了赫舍里氏临终的托付,也想起了那心声中,保成被废后,兄弟阋墙、朝局崩坏的惨烈景象……
不!他不能让那预言成真!他不能让自己成为爱新觉罗家的罪人!
康熙四十五年三月,距离废太子不过半年,在满朝文武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久病的康熙皇帝,强撑病体,于太和殿召集王公大臣,颁布了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
诏书中,康熙痛心疾首地表示,此前废黜太子,乃是因朕躬违和,神思恍惚,兼之小人构陷,离间天家,致使朕一时不察,误信谗言,令太子蒙受不白之冤。
如今天象示警,朕心惕然,经详查,所谓太子不轨之事,多系子虚乌有,或乃夸大其词。
太子胤礽,自幼仁孝,性秉宽和,虽小有瑕疵,然已知悔改,深自刻责。
为固国本,安人心,绝萧墙之祸,特颁旨:
复立皇二子胤礽为皇太子!
同时,为全父子之情,彰天家仁恕,加封太子胤礽为和硕理亲王,赐双俸,准其开府建牙,参与机要。
原毓庆宫依旧赐予太子居住。
至于此前因太子之事被牵连的官员,除证据确凿、罪在不赦者外,余者酌情开复。
而大阿哥胤禔,因行事躁急,言语失当,有伤兄弟和睦,着革去郡王爵位,降为贝子,闭门读书思过。
明珠一党遭到清洗。
八阿哥胤禩虽未明旨处罚,但其贤王名声因康熙对结党的隐晦敲打而受损,势力发展暂时受挫。
至于引发最初一切、如今已形同痴儿的安妍格格,诏书中只字未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被继续遗忘在那座偏僻的宫苑里,与世隔绝。
尘埃落定。
太子,不,现在是和硕理亲王兼皇太子胤礽,在经历了废黜、囚禁、丧母、血书陈情之后,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重回了储位。
而且,这一次,他头上多了亲王的实爵,有了开府建牙、培植嫡系班底的权力,参与机要更是名正言顺。
康熙的诏书,几乎是以一种补偿和扶持的姿态,将他重新推到了朝堂的中心,甚至比废黜前,地位更加稳固,权力更加实在。
走出囚所,重见天日,穿上崭新的杏黄太子服饰,胤礽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后,他转身,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紫禁城,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兄弟,眼神幽深如古井。
他知道,这复立,并非源于皇阿玛的悔悟或亲情,而是源于恐惧——对那心声预言的恐惧,对兄弟相争、江山不稳的恐惧。
皇阿玛需要他这个太子回来,充当靶子,充当制衡,充当维持那脆弱平衡的棋子。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对父爱抱有幻想的保成,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亡魂庇护的废太子。
他是胤礽,是大清复立的皇太子,和硕理亲王。
他的江山,他的命,要靠自己,用最冷静的头脑,最坚韧的心性,最无情的手段,去争,去守。
赫舍里氏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面,也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将一枚染血的、冰冷的棋子,塞回了他手中。
现在,棋局重启。
对手,是龙椅上那位日渐昏聩、猜忌更深、却依旧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阿玛。
是台下那些虎视眈眈、各怀鬼胎、被预言折磨得半疯的兄弟们。
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上,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与沉沉暮气。
而他,胤礽,将执子先行。
这一局,没有心声剧透,没有亡魂护佑。
只有他自己,和这条注定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帝王之路。
紫禁城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但那光亮,是冰原反射的、不带丝毫暖意的冷光。
新的时代,在旧日的血污与废墟上,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这一次,坐在舞台中央的太子眼中,再也没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