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冬。
紫禁城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冷,更密,无声地覆盖着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也将乾清宫殿前宽阔的广场,染成一片刺目的、无边无际的苍白。
空气凝滞,只有北风偶尔卷起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距离那场诡异的七日哀嚎和戏剧性的太子复立,已过去五年。
距离那更久远的、曾掀起惊涛骇浪的仁孝皇后穿成孙女、心声可闻事件,更是已恍如隔世。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龙椅上弥散开来的、沉沉的暮气与寒意。
康熙皇帝斜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御座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
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只有在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冰冷的锐利,但很快又被疲惫和一种深深的空洞取代。
他老了,也病了。
自七日哀嚎和废太子风波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这些年全靠名贵药材和太医院的精心调护吊着。
精神更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勉强处理些政务,坏的时候,便整日昏沉,或是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呼唤着“赫舍里”、“保成”的名字,然后又惊恐地住口,眼神充满疑惧。
“咳咳……” 康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手捂住嘴,肩胛骨在厚重的衣物下剧烈耸动。
梁九功连忙上前,递上温水,又轻轻为他抚背。
如今的梁九功,也老了,背微微佝偻,动作却依旧轻巧恭敬。
“什么时辰了?” 康熙顺过气,哑声问。
“回万岁爷,申时三刻了。” 梁九功低声道。
“嗯。” 康熙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半晌,又突兀地问,“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梁九功心中一凛,垂首答道:“回万岁爷,太子爷今日在理藩院与蒙古王公议事后,便回了毓庆宫,据报是在批阅户部关于漕运的折子。晚膳前,去了一趟慈宁宫佛堂,说是为太后冥诞上香祈福。”
康熙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太子胤礽。
这五年来,他的这位复立太子,做得无可挑剔。
勤于政务,体恤臣工,善待兄弟,对康熙更是晨昏定省,侍疾问安,恭敬有加。
他利用和硕理亲王的实权,逐步在六部、地方安插、提拔了一批务实能干的官员,悄然整顿着吏治、漕运、盐务的积弊,手段稳健而有效。
在朝野间,声望日隆。
连最挑剔的御史,也很难在他身上找到明显的错处。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康熙一句斥责而惶恐不安的保成,也不再是那个会因兄弟挑衅而怒形于色的太子。
他像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最终成型了的寒铁,坚硬,沉默,冷静,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沉稳。
他对着康熙时,永远是一副恭顺温和的面孔,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越是如此,康熙心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看着这个日益成熟、威望渐高的太子,不再有欣慰,只有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是比自己当年更隐忍、更难以揣测的帝王影子。
他常常在胤礽平静的目光中,看到赫舍里氏那双冰冷而洞悉一切的眼睛,然后便会不寒而栗。
他想打压,想制衡,却发现朝中势力已悄然倾斜。
老大胤禔自被降爵后,一蹶不振,沉迷酒色。
老八胤禩依旧长袖善舞,但在太子复立、康熙明显扶持太子的态势下,其贤王名声带来的实际利益大减,且康熙对其隐隐的提防,让他也不敢过于冒进。
老四胤禛依旧埋头办差,是康熙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对太子恭敬有礼,毫无逾越。
其他皇子,更不足以形成牵制。
康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发现自己当初复立太子以制衡的策略,似乎正在滑向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太子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真正地、实质性地,接管这个帝国。
而他这个皇帝,正被慢慢地、体面地供奉起来。
“去……把那个……” 康熙忽然又开口,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毓庆宫旁边……西三所那个……安妍……她怎么样了?”
梁九功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爷,安妍格格一切如常,有专人看护着,只是……依旧不大认人,不说话,每日就是坐着发呆,或是摆弄些花草。”
康熙沉默了。
安妍,那个曾经掀起滔天巨浪、如今却痴傻如孩童的孙女。
他再也没去看过她,甚至很少想起。
那是一个禁忌,是连接着那场噩梦、那个妖孽、那场七日哀嚎的活生生的、却已毫无威胁的证据。
将她遗忘在偏僻宫苑,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心照不宣的选择。
“嗯……” 康熙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同一时刻,毓庆宫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沉静如水的寒意。
胤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就着一盏明亮的西洋玻璃灯,审阅着奏章。
他穿着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眉宇间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仪与深沉,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岁月的痕迹与不为人知的压力。
他批阅的速度不快,但极为专注,朱笔落下,字迹端正有力,意见清晰明确。
处理完一份关于河南水患赈灾后续的急报,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夜色中无声飘落的雪花。
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