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立太子,到真正站稳脚跟,掌控部分实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惊心动魄。
他不再相信所谓的父爱与天伦,也不再对兄弟抱有幻想。
他清楚地记得皇额娘灵识消散前,那最后一眼中的决绝与期盼。
他也清楚地记得,被囚上驷院时,那彻骨的寒冷与人心的险恶。
他将所有的温情、软弱、犹豫,连同对皇额娘那份复杂的、痛彻心扉的思念,一同深深埋藏,用最坚硬的理智与冷酷包裹。
他学习,他观察,他算计,他忍耐。
他拉拢该拉拢的人,打击该打击的势力,在康熙日渐昏聩和多疑的间隙中,小心翼翼地拓展着自己的权力版图。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如今在西三所,形同稚儿的女儿安妍。
他知道,那副躯壳里,皇额娘的灵识早已消散。
那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提醒他这一切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惨烈收场的纪念品。
他不会去看她,那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会确保她活着,平静地、无人打扰地活着。
这是他对皇额娘最后一点,或许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冰冷的孝心。
“殿下,”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面目平凡、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垂手立在门口,是胤礽的心腹何柱儿。
“四爷府上来人,送了些新得的吉林老山参,说是给太子爷补身。人已经打发走了,礼单在此。”
胤礽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放在一边,淡淡“嗯”了一声。
老四胤禛,这些年越发行事低调,办差却越发狠辣利落,是康熙手中最得用的孤臣,也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态度暧昧的力量。
胤礽对他,既利用,也防备。
老四似乎对那个位置并无明显野心,至少表面如此。
但有了弘历那个名字和祥瑞的传闻,谁又说得准呢?
“还有,” 何柱儿的声音压得更低,“西边传来消息,大阿哥昨夜醉酒,又嚷了些胡话,说什么‘太子之位本该是我的’、‘皇阿玛老糊涂了’……贝子府的下人已经封了口,但难免有风声漏出。”
胤礽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不必理会。”
老大,已是秋后蚂蚱,不足为虑。
他的威胁,更多在于其皇长子的身份可能被其他有心人利用。
“另外,八爷府上今日宴请了几位江南来的致仕官员,席间似乎谈论了些……江浙赋税与漕粮改海运的利弊。” 何柱儿继续禀报。
胤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老八,还在不死心地收拢人心,尤其是江南士绅的心。
赋税,漕运,这是大清的命脉,也是利益交织最深、水最深的地方。
老八想把手伸进来?没那么容易。
“继续盯着。” 胤礽只说了三个字。
“嗻。” 何柱儿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胤礽重新拿起朱笔,却并未立刻批阅下一份奏章。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似乎飘远了。
这盘棋,还在下。
康熙虽老,余威犹在,且心思难测。
兄弟们各怀鬼胎,虎视眈眈。
朝堂内外,利益盘根错节。
大清看似盛世,实则内里已生蛀虫,危机四伏。
但,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动挨打、需要母亲亡魂保护的太子了。
他有耐心,有心计,也有逐渐握在手中的力量。
他会等。
等到那个老人在龙椅上耗干最后一点生机。
他会争。
用最合法、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拿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会治。
用皇额娘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这冷酷而清醒的认知,去治理这个庞大的、问题丛生的帝国。
至于那心声预言过的,九龙夺嫡的惨烈,兄弟阋墙的血腥,还有那弘历与乾隆的未来……
胤礽的眼神,在烛光映照下,幽深如寒潭。
预言,只是预言。
命运,可以改变。
至少,他胤礽的命运,绝不会再任由那所谓的历史,或任何人的心声,来摆布。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紫禁城在无声的落雪中,仿佛一座巨大的、华丽的陵墓,埋葬着过去数十年的爱恨情仇、阴谋诡计、以及一个母亲最绝望也最决绝的守护。
而新的故事,属于幸存者和胜利者的故事,正在这陵墓之上,被积雪覆盖的冰冷土壤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