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密七年,冬。
紫禁城的夜,深得不见底。
朔风卷着雪粒,扑打在乾清宫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窗外呜咽低泣。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鎏金香炉吐出沉水香的淡烟,却驱不散胤礽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刻入骨髓的阴郁与疲惫。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自登基以来,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处理政务,改革积弊,弹压异己,巩固皇权。
如今,内忧渐平,西北用兵也捷报频传,可他的身体,却像一张被过度拉紧的弓,已到了崩裂的边缘。
头痛、失眠、心悸,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收效甚微。
更折磨他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刻,他就被梦魇攫住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幽暗的宫巷里。
两旁是高耸的、仿佛要倾塌下来的朱红宫墙,脚下是湿滑冰冷的金砖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和女人凄厉的呼唤,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噪音。
他加快脚步,想要逃离,宫巷却越来越窄,两侧的宫墙向他挤压过来。
终于,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门扉陈旧,漆皮剥落,上面的匾额模糊不清,但他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咸安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转身,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扇门,无声地、缓缓地,向他洞开。
门后,没有殿宇,没有庭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雪原。
大雪纷飞,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白色。
雪原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头发花白散乱,背对着他,肩膀在风雪中微微发抖。
胤礽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动脚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积雪很深,没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终于,他走到了那人身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人的肩膀。
就在这时,跪着的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胤礽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是年老时的胤礽,是那个被废黜囚禁、眼神绝望的胤礽!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悲哀。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微微开合,没有声音发出,但胤礽却听到了,那声音直接从他心底响起,带着雪原的空旷与死寂:
“皇额娘……冷……保成好冷……”
“轰——!”
胤礽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是熟悉的乾清宫,温暖的烛光,堆积的奏章。
没有雪原,没有咸安宫,没有那个年老的、绝望的自己。
是梦。又是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