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了乾清宫那次最后的对峙,想起了她捧着木盒,说出过去与未来两条路时的决绝,想起了谛听令碎裂时,那席卷一切的、让他灵魂都几乎被撕裂的痛苦与疯狂……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万岁爷?您怎么了?” 梁九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汤碗,凑近查看。
康熙颤抖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着窗户的方向,嘴唇翕动:“她……她……”
梁九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被日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地面,和窗纸上摇曳的树影。
“万岁爷,那儿什么都没有啊。是日头晃眼了吗?” 梁九功柔声安抚,心中却是一沉。
万岁爷怕是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这些年,尤其是谛听令事件和废太子风波后,万岁爷就时常这样,有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在睡梦中惊叫。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心神耗损”,可梁九功知道,那是心病,是心魔。
康熙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光斑已经移开,那里只剩下平常的青砖地面。
那个小安妍的幻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康熙知道,她来过。
不,她一直都在。
不在窗外,不在光里,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魇里,在他每一个被衰老、病痛和猜忌啃噬的、清醒或昏沉的时刻。
他颓然地放下手,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寝衣。
梁九功默默替他擦拭额头的虚汗,重新端起参汤,想继续喂他。
康熙却别开了头,声音微弱而断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梁九功手一抖,差点打翻汤碗。
他“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您永远是对的!奴才、奴才……”
“罢了……” 康熙打断他,声音更加微弱,几乎像是在叹息,“朕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你们都怕朕……都哄着朕……”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喃喃自语,仿佛在对那个早已消散的、或许也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赫舍里氏”诉说:
“赫舍里……你赢了……你把保成……教得很好……他现在……是太子了……他比朕……当年……更像皇帝了……”
“你把朕……变成了这副模样……一个等死的、被所有人厌弃的……老糊涂……”
“可你……你也回不来了……你的保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夜夜难安……他也未必……就真的快活……”
“我们都输了……都困在……这座紫禁城里……谁也没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糊的呓语,眼角,有两滴浑浊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银狐皮褥柔软的毛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梁九功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这些近乎疯癫、却又透出无尽悲凉的呓语,心中酸楚,却一个字也不敢接。
他知道,万岁爷这是又陷进那场陈年的噩梦里去了。
那场由元后魂魄掀起的风暴,虽然早已平息,但其造成的伤痕,却从未愈合,反而随着岁月流逝,在垂老的帝王心上,溃烂得越来越深。
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一些,光斑彻底移开,清溪书屋内暗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更显室内死寂。
康熙没有再睁开眼,仿佛刚才那番耗尽气力的对话,已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华美而破旧的偶人。
只有梁九功知道,在皇帝看似昏睡的眉宇间,那深深的褶皱里,依旧锁着经年不化的、名为“赫舍里”与“保成”的冰雪,以及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关于猜忌、背叛、与一个母亲最疯狂也最绝望的守护的……漫长梦魇。
而这梦魇,将伴随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自诩千古一帝的老人,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直至最后一点意识,也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