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冬。
畅春园,清溪书屋。
这座康熙晚年最常驻跸的园子,在冬日的萧索中,也显出一种衰颓的、了无生气的沉寂。
湖水结了厚厚的冰,灰白一片,岸边垂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清溪书屋是康熙处理政务和起居之所,比紫禁城的宫殿更显清幽,但也更添孤寂。
康熙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银狐皮褥,膝上搭着一条明黄缎面的薄被。
他比几年前更加衰老了,脸颊深深凹陷,皮肤松弛地垂着,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头发几乎全秃,只有耳后几缕稀疏的白发勉强挽成小辫。
他的眼睛半开半合,目光浑浊,似乎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沉浸在自己越来越混沌、却也越来越清晰的回忆与幻觉中。
他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已不太灵便,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太医说,是“风痰内扰,心脉失养”,需静养。
可康熙知道,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的衰朽,更是心里那场经年不散的、名为“赫舍里”与“保成”的风暴,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梁九功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他。
康熙机械地张口,吞咽,目光却依旧涣散。
“万岁爷,今儿天气还好,外头没什么风,要不要奴才扶您到廊下稍微坐坐?” 梁九功轻声问。
康熙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现在连起身都觉得费力,更不愿去面对外面那无边无际的、刺骨的寒冷和空旷。
这屋子里虽然沉闷,但至少是熟悉的,安全的,能让他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个被儿子们明里暗里算计、被朝臣们无声观望的、早已失去真正掌控力的皇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户,在暖炕前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光斑随着日头西移,缓缓挪动。
康熙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其中一块最亮的光斑。
看着看着,那光斑的形状,似乎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不规则的亮块,而是渐渐凝聚、拉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杏黄色小褂、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光斑里,背对着他,低着头,似乎在玩着什么。
康熙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安妍。
那个名字,如同毒蛇,瞬间钻入他几近麻木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遏制的恐惧。
不,是赫舍里氏。
是借安妍之躯回来的、那个怨毒的亡魂!
他想移开目光,想喝令梁九功将窗户堵上,想大声斥退这该死的幻影。
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僵硬,喉咙发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光斑中的小安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康熙看到了她的脸。依旧是那张玉雪可爱、带着稚气的脸庞,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属于赫舍里氏的,冰冷、沉静、仿佛能穿透岁月与皮囊,直直看到人心最深处、最不堪角落的眼神。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哭,不笑,不控诉,也不诅咒。
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