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一个异常酷热的夏夜。
紫禁城被沉滞的、没有一丝风的热浪包裹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咸安宫深处,一个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在最后一阵剧烈的喘息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是胤礽,大清的废太子,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终两度被废,囚禁半生,在幽暗与遗忘中耗尽生命的爱新觉罗·胤礽。
他至死未能离开那座高墙,至死未能再见皇阿玛一面,至死都想不通,为何父子会走到那般境地。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与虚无并未降临。
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从极高处坠落,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声音、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乾清宫的威严,养心殿的奏章,军机处的廷议,西北的捷报,朝臣的恭顺,兄弟的畏缩或消亡……
还有御座上,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写满了帝王威严与深沉疲惫的脸——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那是……坐上了龙椅的、成功登基的皇帝胤礽!
不,是理密皇帝!
紧接着,是更早的、更令人惊骇欲绝的记忆碎片:毓庆宫里,那个小小的、眼神冰冷的女儿安妍;乾清宫中,那能穿透人心、预言未来的诡异心声;太后宫中的佛号,咸安宫前的血泪控诉。
南书房里重臣的惊惧,江宁织造府夜宴的千里传音;雍王府的祥瑞与赐名,慈宁宫最后的对峙;以及……那场席卷一切、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七日哀嚎,和乾清宫里,与康熙最后摊牌时,那方旧帕与黑色令牌的最终抉择……
赫舍里氏!皇额娘!是她回来了!
她附身在安妍身上,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为自己搏杀,为自己争命!
她搅动了整个紫禁城,用最惨烈的方式,改变了那该死的、被废黜囚禁的命运!
而他,这个刚刚在幽禁中死去的废太子胤礽,此刻,正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在皇额娘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道路上,最终登上了帝位的胤礽,所经历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所……改变的一切。
痛苦、悔恨、不甘、狂喜、悲恸、怨毒、明悟……无数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最狂暴的雷电,狠狠劈在胤礽残存的意识上。
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抓住那些飞逝的画面,想要触碰那个在记忆里冰冷而决绝的、皇额娘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皇额娘选择的是“他”?
为什么承受了那一切、最终坐上龙椅的是“他”?
而自己,却要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耗尽生命,凄凉收场?
就因为“他”更早得到了皇额娘的庇护?
就因为“他”更狠?更懂得利用那“心声”带来的机会?
不公!这不公!
剧烈的情绪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吞没。
在意识的最后尽头,他只听到一声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又仿佛响在灵魂最深处的、属于赫舍里氏的、冰冷的叹息:
“保成……路,只能选一条……”
理密十一年,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胤礽正批阅着最后一份奏章。
夜已深,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胸口也有些发闷。
这些年,这具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
太医的警告,何柱儿担忧的眼神,他都清楚。
但他停不下来。
这个帝国,是皇额娘用命换来的,是他从血与火、猜忌与背叛中夺来的,他必须把它治理好,必须……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尖锐至极的刺痛,猛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他的太阳穴,又像是有什么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识碎片,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呃啊——!” 胤礽闷哼一声,手中朱笔“啪”地掉落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
他猛地捂住头,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混乱驳杂、充满绝望与怨毒的画面和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咸安宫!冰冷、破败、死寂的咸安宫!
是那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是看守麻木而鄙夷的眼神,是兄弟们假惺惺的关怀与背后得意的冷笑,是皇阿玛彻底遗忘乃至厌弃的旨意,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能将人逼疯的孤独与绝望!
是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最终在病痛和悔恨中咽气的冰冷与黑暗!
那是……被废黜、被囚禁、最终凄凉死去的……自己的记忆?!
是那个没有皇额娘归来、没有心声干预、按照原本历史轨迹走完悲惨一生的废太子胤礽的记忆!
不!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是乾清宫的博弈,是毓庆宫的隐忍,是登基后的日夜操劳!
是皇额娘冰冷的注视和最后的牺牲!
不是这个!这不是他!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根同源的人生轨迹,两段充满血泪与疯狂的记忆,此刻如同两条失控的毒龙,在胤礽的脑海中疯狂撕咬、冲撞、融合!
一边是成功者的疲惫、孤寂与沉重责任,一边是失败者的绝望、怨恨与滔天不甘。
“噗——!” 胤礽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御座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染红了他明黄的龙袍前襟,也染红了散落在地的奏章。
“万岁爷!!” 何柱儿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嘶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