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你命案尸身都不曾畏惧,反倒怯于我一介武夫?”
霓安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苦不迭,这下想溜也溜不掉咯。
“民女并非惧怕大人,只因大人容色绝世,让民女一时自惭形秽,因而唯恐贸然打扰,败了大人闲趣雅兴。”
许庐抬眸看向眼前巧言辩解的女子,听她言辞谦逊,而且句句应答周全,说得滴水不漏,可明显是口是心非的胡话。
纵然知晓这番说辞皆是违心客套,许庐心底却莫名受用不已。他心绪舒展,慢悠悠抬手轻抚怀中花猫脊背。
猫儿温顺蹭了蹭掌心,随即纵身一跃,轻巧落地,甩了甩蓬松尾巴,慢悠悠踱入院中。
“大人眼下乌青浓重,瞧着黑眼圈颇深,莫非是连日操劳于公事,未曾安寝?”
霓安目光落在那人精致眉眼间,两道淡淡的青黑痕迹格外显眼。
“倘若你能将这份察言观色的玲珑心思,用在分寸拿捏之上,分清何事该深究,何事该释怀,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许大人此番回答极是巧妙,既不曾吐露夜不能寐的缘由,反倒顺势借题发挥,敲打自己查案行事需要拿捏分寸。
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
霓安面上虽依旧噙着温和笑意,心底却暗自轻叹,有些暗暗牵挂起许庐的近况。
此人虽然看似在说教,实则皆是为她周全考量。更何况那日她晕倒在官道上,还是许大人大发慈悲救了她。
“大人身居兵部尚书要职,日夜忧心家国社稷,所思所虑皆是朝堂要务,民女自是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我略通几分岐黄药理,不妨让我为大人配几味安神的草药,但愿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云氏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可许庐的心思却全然走偏。
他目光落于冬日里白雪覆盖的枯山水上,开口反问,
“云氏,除却你之外,依你所见,还有何人知晓问荆草的药性。换句话讲,又有谁能这般熟稔各类草药的妙用?”
“民女拙见,多半是随军之人。譬如医术精湛,常年行伍的随军医者,最是通晓各类山野草药之性。”
许庐神色淡淡,显然并未得到想要的答复。霓安见状,缓缓拢了拢衣袖,继而从容补充,
“问荆本是西域独有草药,中原郎中本难知晓其性。若要广为流传,必得有西域草药图谱传入长安才行。可先帝安远八年,朝廷便严修典律,明令禁止西域文书流入中原。”
此事许庐亦是记忆犹新,安远八年,他尚在边境行伍,只是一介挣扎求生的无名小卒。当年朝野流言四起,皆传戍边大将贠长庚暗通西域外族,私相勾结,致使玉门关防线失守。
先帝震怒之下,当即颁布严令,断绝中原与西域一切往来,封禁两地文书及物资流通。
“直至当今圣上登基,方才解禁两地物资互通,可西域相关文书典籍,依旧明令封禁,不得流传。是以那些随军行医的年轻医者,不识问荆草这般西域异草的药性,实属寻常。”
“所以依民女之见,先帝安远八年前,所以戍边的随军医师以及其弟子都有可能通晓问荆草药性。”
“如此说来,云氏你莫非亦是随军医者之后?”
许庐一语中的,霓安骤然一怔,霎时愣在原地。
许大人本就早知自己乃是随军医者的养女,此番步步推演,分明是有意引她亲口道出实情!
不愧是执掌兵权的兵部尚书,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许大人心思缜密,这般心思手段,民女着实自愧不如。”
霓安轻叹一声,微微缩起脖颈,将一张莹白鹅蛋小脸埋进昨日自己借予其的宽大氅衣之中,记忆里,她极少漏出如此表情,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并不讨厌。
这般温顺敛眉的模样,莫名让许庐想起那只常蹭他衣袍的三花猫,温顺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许庐本意并非刻意步步紧逼想要为难霓安。他只觉这云氏性子执拗,遇事极易钻牛角尖。
执着本非过错,可倘若牵扯出惊天秘事,再被有心人刻意诱导利用,贸然吐露,来日必定招来杀身之祸,性命堪忧。
“今日之事,本官无意刻意为难于你。只因你性子执拗单纯,才借机提点,你往后谨言慎行,切莫轻易妄言。”
霓安心头倏然一暖,她素来执拗,遇事总爱钻死胡同,许庐非但未曾苛责半分,反倒寻了耐心劝诫她,因而便恭恭敬敬的朝许庐行了一礼,
“民女领教了,感谢大人提点。”
许庐不置可否,缓步回院途中,他暗自思忖,明明只需直言提点便可,自己方才为何偏偏迂回试探,费这么大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