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身体两侧,和身下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石台上的。
谢惊蛰慢慢地走近石台,手电的光一直照在那张脸上。他走了大约十步,忽然停了下来。
“闻殊,你看他的额头。”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电的光看。
那个人的额头上,有一个符号。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一块胎记,又像一枚被嵌在皮肤下面的印章。符号形状很简单——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
和双槐树村井底那张油纸上画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是赵德厚转述的张半仙说的那句话:“槐者,木鬼也,一棵是养魂,两棵是锁魂。”
一棵养魂,两棵锁魂。
那双槐树村是两棵,锁的是什么东西?这个地下殿堂里没有槐树,但它的结构——三层地道加一个核心——和双槐树村的井筒结构如出一辙。双槐树村的井底下有一个“胎”,这个殿堂的石台上也有一个人。双槐树村的“胎”长着孟秋棠的脸,这个人的脸又是谁的?
“他不是被葬在这里的。”谢惊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凝重,“他是被养在这里的。这个整个地下结构,和双槐树村的井一样,是一个孵化器。但这个比双槐树村的更大,更古老,更完整。”
他绕到石台的另一侧,手电的光扫过平台边缘的石壁上。
石壁上刻满了文字。不是那种符号,而是真正的文字,汉字的隶书,工工整整地刻在石面上,每个字大约拇指大小,排列成行,一行一行地铺满了整面石壁。
我开始读。
不是全部读,而是挑着读。那些文字中夹杂着太多我不认识的古地名和官名,但有一些段落,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北齐武平四年,有胡僧自西域来,自言能通阴阳,能令死者复生。帝召之入宫,试其术。僧取一枯骨,覆以锦帛,咒之三日,枯骨生肉,七日生皮,十日而成人形,眉目宛然,与生时无异。帝大悦,赐僧金帛无数,命其广收童男女,以备大用……”
“……僧言,欲令死者复生,必先得死者之‘本’。本者,发也。人之精魂,藏于发中,发存则魂在,发毁则魂散。故古之修道者,有以发为媒、以魂为引、以地为炉、以时为工之法,谓之‘鬼藏’……”
鬼藏。
我的手电差点没拿稳。
“……僧以鬼藏之法献于帝,请建‘藏宫’于地下,择地脉交汇之处,深凿三丈六尺,砌石为室,取童男女之发为‘种’,以帝王之血为‘引’,合而藏之。历三代之后,发中精魂自能成人形,是为‘鬼胎’。得此鬼胎者,食之可延寿三百岁,炼之可通神鬼……”
我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