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他说,“地方志上记载的位置太模糊了,只说‘康县以南三十里,山中有石室,淳风晚年居此’。三十里是大概,山是大概,石室也是大概。全靠运气。”
“你不是不信运气吗?”
“我不信,但我有时候需要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认识他五年了,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谢惊蛰式的幽默,永远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最不正经的话。
我们把车上的装备分了: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气罐、锅、干粮、水、头灯、手电、绳索、工兵铲、急救包、地图、指南针。谢惊蛰还带了一样我没想到的东西——一包香。
“你带香干什么?”
“李淳风是道家人物,道家讲究香火。”他说,“找到他的石室,给他上炷香,算是打个招呼。”
“你刚才在麦积山说不拜佛。”
“佛是佛,李淳风是李淳风。”他说,“佛是神,李淳风是人。我给一个死去一千多年的前辈上炷香,不是求他保佑,是尊重。”
我没再说什么。谢惊蛰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这些规矩不是别人教他的,是他自己从这些年的经历里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有它的道理。
进山的路比我想象的难走。
没有现成的路,全是乱石和灌木,脚下随时可能踩空。谢惊蛰走在前面,用工兵铲劈开挡路的枝条,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这种走法最省力,也最安全——前面的人替你探了路,后面的人只需要跟着。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处山脊。谢惊蛰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和指南针,对着周围的山形对照了半天。
“方向不对。”他说。
“偏了?”
“偏东了至少两公里。”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下一道山梁往西切,应该能切到正路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我们走错了一个路口,下一个路口拐弯就行”。但实际上我们处在一片完全没有路的荒山野岭里,方圆十几公里没有人烟,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跟着他往西切。这一段的坡度更陡,几乎到了四十度,碎石在脚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滑,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抠住地面才能站稳。谢惊蛰的登山鞋踩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我就踩着那个脚印往上走,像小时候跟着姥爷上山采药一样。
姥爷说过一句话:“山上不怕路远,就怕认不清方向。方向对了,走慢点也能到。方向错了,走得越快,离得越远。”
谢惊蛰就是那个认方向的人。不是因为他有指南针——指南针只能告诉你东南西北,不能告诉你李淳风的石室在哪座山坳里。他靠的是地形、植被、岩石的走向、山风的方向,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无形的图,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放进那张图里该在的位置。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开始暗了。
秦岭的深秋,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太阳就被西边的山脊挡住了,山谷里迅速暗下来,像有人用一块灰布把天蒙上了。气温也在骤降,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枯叶的腐败气味,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前面有个地方可以扎营。”谢惊蛰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面长着几棵落叶松,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