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这种事,在高中生的生存法则里排在最不受欢迎榜单的第三名。第一名是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第二名是食堂的红烧排骨卖完了——不对,这个应该排第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全校大扫除。
三班的教室被分成若干个责任区,老周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单念,声音跟他上课时一样平稳,像一台人形播报机:“叶樾潭,擦窗户。夏时温,擦窗户。你俩一组,负责靠走廊那两扇。”
叶樾潭举手:“周老师,为什么又是我跟夏时温一组?”
“因为你俩坐一起,方便配合。”
“擦窗户不需要配合。”
“那你一个人擦两扇。”
叶樾潭把手放下来了。
夏时温在旁边已经站了起来,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线条匀称,不夸张但很有少年感。他去教室后面的卫生角拿了两块抹布,一块蓝色的,一块灰色的,犹豫了一下,把蓝色的递给了叶樾潭。
“给你蓝色的。”夏时温说。
叶樾潭接过抹布,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给我蓝色的?”
“因为你上次说你不喜欢灰色。”夏时温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记住这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叶樾潭愣了一下。
他上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上上周,他们在食堂吃饭,他随口说了一句“这盘子怎么是灰色的,好丑”。当时夏时温坐在对面,正在认真地挑出青椒——他不吃青椒,但每次都忘记提前说不要放,于是每次都花五分钟时间把青椒一粒一粒挑出来,挑得特别仔细,像在做外科手术。
他没想到夏时温会记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哦。”叶樾潭接过抹布,走向窗户,假装自己没有被这句话击中。
靠走廊的窗户有点高,叶樾潭一七八——不对,他一八六,但窗户的顶部还是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够到。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开始擦玻璃,动作很大,恨不得把玻璃擦下一层皮来。
夏时温在他旁边的那扇窗户,站姿端正,动作轻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个在做清洁的强迫症患者。他擦玻璃的方式跟他做笔记的方式一模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连玻璃的四个角都不会放过。
叶樾潭擦着擦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过头,看到教室里的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陆辞被分配去拖地,但他拖地的姿势不像在拖地,更像在跳某种不知名的部落舞蹈。他双手握着拖把,在地面上画着巨大的圆圈,嘴里还自带BGM:“嚯——哈——嚯——哈——”拖把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坐在前排的林知夏不幸中招,校服背后多了一串深色的水渍。
“陆辞!!!”林知夏的声音尖锐得可以划破玻璃,“我刚洗的校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陆辞连忙道歉,但手里的拖把没收住,又是一个大回环,这次甩到了正在擦黑板的陈屿白身上。
陈屿白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胸前那道长长的水痕,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板擦,又抬头看了看陆辞。
“陆辞。”陈屿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诶,兄弟,冷静,你听我解释——”
陈屿白把黑板擦拍在了陆辞脸上。
一团白色的粉笔灰在陆辞脸上炸开,像一朵蘑菇云。陆辞整个人变成了灰白色,连睫毛都是白的,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眨巴,看起来像一尊刚出土的兵马俑。
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笑声。
苏晚吟笑得趴在桌上拍桌子,声音大得隔壁班都能听到:“陆辞你——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像那个——哈哈哈哈哈——”
“好像什么?”有人问。
“好像一个会动的石膏像!!!”
陆辞抹了一把脸,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看了看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又看了看陈屿白,露出一个认命的表情:“行吧,这一局算你赢。”
“这一局?”陈屿白挑眉,“你欠我的局可以从高一算到高三。”
“那你记性可真好。”
“彼此彼此。”
叶樾潭站在凳子上,笑得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抓住窗框才勉强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夏时温,发现对方也在笑,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而是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肩膀微微颤抖,手里还拿着抹布,保持着擦玻璃的姿势。
夏时温注意到叶樾潭在看他,抬起头来,笑着说:“他们好有意思。”
好有意思。
这四个字从夏时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是观众我在看综艺”的隔岸观火感,好像他不是一个参与者,而是一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观众。
叶樾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夏时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在人群里,但又好像不完全在人群里。他跟每个人都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他,但他很少主动去制造什么热闹,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别人闹,然后露出那种温暖又有点疏离的笑容。
像一面镜子,反射着所有的光和热,自己却安安静静的。
叶樾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比喻,但他觉得不太舒服。
“夏时温。”他开口。
夏时温仰起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浅棕色,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嗯?”
叶樾潭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也去闹一下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下面那块玻璃没擦干净。”
夏时温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确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有一条水痕,谢谢提醒。”
然后他就真的去擦那条水痕了,擦得干干净净,连水痕的祖宗八辈都擦没了。
叶樾潭转过头,继续擦自己的玻璃,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个人,真的太好欺负了。不是那种被欺负了会委屈的好欺负,而是那种你说什么他都当真、都认真对待的好欺负。你跟他开玩笑,他会认真地思考这个玩笑的逻辑。你跟他撒谎,他会认真地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你跟他说“你玻璃没擦干净”,他就真的去擦了,不会怀疑你是在故意支使他。
叶樾潭有时候觉得,夏时温这个人活得太单纯了。
单纯到让人想保护他。
不对,单纯到让人想捉弄他。
不对,是单纯到让人想——算了,不想了,擦玻璃。
(′▽`)
大扫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周来巡视了一圈,看到教室里鸡飞狗跳的场面,脸上的表情从“慈祥”过渡到“勉强忍耐”再到“即将爆发”,一共用了十秒钟。
“陆辞,你把拖把给我放下。”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
陆辞举着拖把的姿势定格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屿白,你脸上的粉笔灰去洗一下。”老周继续说,“苏晚吟,不要笑了,你笑的声音隔壁班都听到了。”
苏晚吟捂着嘴,但肩膀还在抖。
“其他人继续干活,二十分钟后检查,不合格的留下来重新做。”
老周走了之后,教室里的气氛从“狂欢”变成了“打仗”。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赶工,拖地的拖地,擦窗的擦窗,摆桌椅的摆桌椅,效率比刚才高了十倍不止。
夏时温擦完自己的窗户,看了看叶樾潭那边,发现他窗户的左上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到——因为叶樾潭一米八六,但他站在凳子上反而太高了,上面的够得到,左上角那个位置却因为角度的原因成了视觉盲区。
夏时温没有说“你这里没擦到”,而是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走过去,踮起脚,把那块区域默默地擦掉了。
叶樾潭注意到了,转过头来:“你在干嘛?”
“帮你补一下。”夏时温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我在呼吸”。
“我又没让你帮。”
“我知道。”夏时温笑了笑,“但我闲着也是闲着。”
叶樾潭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擦自己的玻璃,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夏时温歪了歪头:“哪里奇怪?”
“你对谁都这么好,不累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叶樾潭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听起来太认真了,不符合他一贯的“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人设。
夏时温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认真想了想,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说:“不会累啊。对别人好又不需要花什么力气。”
“怎么不需要?你记住别人喜欢什么颜色、帮别人擦玻璃、给生病的人发用药指南,这些都是力气。”
夏时温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叶樾潭这番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观众”的距离感,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你说得好像你在观察我一样。”夏时温说。
叶樾潭的耳朵“唰”地红了。
“谁观察你了?!我那是——那是被迫注意到的!你坐我旁边,你的行为我当然看得到,这不叫观察,这叫——”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