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盛婳听见这几个字，不由自主笑起来。

她眨眨眼，抬起头。

太阳虽被云层遮住，但光刺进眼里，依旧让人不适。

盛婳说：“爸爸，奶奶是很好，可她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很多事情，我那时候都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三十多度的天，我要顶着大太阳出去放羊，姐姐却可以在家吹风扇吃冰棍。”

“也不明白，为什么发着烧放羊回来，她看一眼就指着鼻子骂懒鬼转世，问羊怎么没吃饱。”

“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跟你吵架，就每天晚上十二点，站在我的床头指着我，说我吃里扒外，说我是没人要的可怜虫，说我为什么要缠着她，怎么不跟你们出去打工，说我……妓女、娼妇、出去卖的。”

“爸爸，”盛婳看向盛田彪，“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她的孙女吗？”

盛田彪站在旁边，满脸眼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得不到答案，盛婳只好转头，问旁边的徐晓燕：“妈妈，你说我是吗？”

“是……是！你当然是。”徐晓燕拭去脸上的泪，伸出手来，目光心疼又自责，“好孩子，你哭出来吧，妈妈在这里呢。”

盛婳摇头。

她伸手，往前面一指：“爸，妈，前面那个水库，你们看到没有？”

牌坊往前，隔着几块平整的水田，就是村里的水库。冬天枯水，水位不高，平静的水面映着蓝天，几只鸭子浮在上面。

“发烧那天，我就在那里放羊。”盛婳说，“那是夏天，大坝上的草又长又绿，我头又痛又晕，后来实在撑不住，只好把羊绑在坝上，人躺在草里，望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好大，可照在我身上，却怎么也不暖。”

“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一会儿想，我是不是要死了；一会儿又想，实在是太难受了，不然直接跳水里死了得了，可想了又想，还是不敢。”

小时候，大人们总是会说，你们这一代的孩子有多幸福。不会饿肚子，也不会读不起书。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痛苦？

一回想起来，气都喘不上，手也一直抖。

而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却是别人嘴里的好奶奶，好长辈，为了孙辈吃尽了苦，受尽了累。

她呢？

微微反抗，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

盛婳又开口：“爸爸，我挺喜欢羊的。小羊刚生出来的时候，腿细细的还没长角，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跳起来特别像小兔子。”

“我也喜欢放羊。喜欢放羊时坐在山坡上吹风，喜欢看蝴蝶追着花跑，也喜欢听雨打在叶子上。”

“可我不喜欢发着高烧去放羊，也不喜欢大家都在玩，而我一个人去放羊……”

风停了，弯腰的草又直起来。

盛田彪哽咽着，语不成调道：“你这傻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一直不说呢？你要告诉爸爸，你要告诉爸爸啊……”

可能是难过到了极致，他蹲下身来，将脸埋在膝盖里。

说，怎么没说呢？

她说过不知道多少，可父母总有父母的理由。而那时候盛田彪是怎么说的来着？

盛婳低头，正要回答盛田彪的问题，却在看到他的头发之后，又停了下来。

因家族遗传，盛婳一家人头发都很厚，而在她的印象里，盛田彪也是发量里的王者。

盛田彪虽是短发，却浓郁青葱，不见发缝头皮。

可现在，天光之下，盛田彪头发花白，头顶稀疏，褐色的头皮在天光下，反射着微微的油脂的光。

盛田彪老了。

盛婳清楚意识到这件事。

父母正在老去，而她正当壮年。小时候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也不能全怪父母吧？

满腔愤懑又慢慢消退，盛婳笑了一下，自嘲叹息，问自己：“是啊，我为什么不说呢？”

风又吹起来，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山道上，一辆汽车缓缓而来，一会儿被植被掩住，一会儿又露出身形，像海里换气的鲸鱼。

直至停在几人面前。

胡久言放开方向盘，正要下车，盛婳就已经打开车门，提着箱子一起上了后座

胡久言一愣，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关门的盛婳，又看了看外面两位老人。而盛婳已经开口：“爸爸，妈妈，我回海市上班了，你们注意身体。”

然后不等外面两人如何反应，便催促胡久言：“走吧。”

胡久言只得照做。

车转了一个弯，慢慢远离那座牌坊。盛婳坐在后座，忍不住回头看。

牌坊下，徐晓燕将盛田彪扶了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目光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冬日天冷，草木枯黄。

两人衣服都是浅色，被水洗得微微发白，衬着不甚明朗的天色，像一张被加工过的老照片。

眼眶发热，盛婳收回目光。

汽车穿过乡村和田野，轮胎碾过水泥马路，扬起片片枯叶。

胡久言单手握住方向盘，手一伸，将中控台上的纸巾整包递了过来。

盛婳愣了下，伸手接过：“多谢。”

胡久言看了眼后视镜，道：“盛小姐不用难过，等周末还可以回来。”

话中之意，把她现在的失态，当成了离家的不舍。

这是个美好的误会，盛婳没有过多解释，她扯出一张纸巾拭去眼角湿意，问：“胡月徊的事还没办完吗？怎么又放我鸽子？”

胡久言顿了顿，才道：“他现在恢复不了人形，不方便过来，所以只能让我来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