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给盛婳买了一双新鞋。
这本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盛婳却开心不起来。
感受到大脚趾被顶在紧紧鞋头,摩擦出来的疼痛,她道:“奶奶,这鞋子穿得不舒服,太挤了。”
王桂花瞪她一眼,随手在她鞋头上摸了摸:“什么挤,这不是刚刚好?”
盛婳嗫嚅:“真的挤。”
“挤就把鞋带松一松!你这孩子真是磨人,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给你买个鞋也不识好,真是个白眼狼……”
王桂花骂骂咧咧,冲到厨房去了,独留盛婳穿着脚上的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挤脚的鞋子依旧还是穿在了她脚上,她穿着去了学校又穿回来,脚趾头就多了一个好大的气泡,泡破了流出脓水,疼得她走路都走不了。
走不了路,但还是要放羊。
盛婳一瘸一拐走进山里,就被胡月徊发现了。他皱着眉毛:“你的脚怎么了?”
“长泡了。”盛婳把鞋脱下来。
胡月徊凑近一看,伸手摸摸她的大脚趾:“鞋子小了?”
盛婳点点头。
胡月徊把鞋子从她脚上脱下,捡起来揣进袖子里:“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袖子一抬,风一样飞走了。
盛婳坐在田埂上,看山羊埋头在草丛里,细细咀嚼不停。山里的草丛有很多小虫,一只蟋蟀跳出来,被她伸手捉住。
蟋蟀挣扎不停,她一松手,biu一下跳走。
太阳慢慢沉下,不知多久,胡月徊终于重新出现,他从树梢上落下来,站在盛婳旁边,从袖里掏出鞋子:“来,试试看。”
盛婳奇怪接过,发现鞋子似乎新了一点,底上的泥巴都不见了。
她把脚套进去,系上带子,踩在地上,发现大脚趾一点儿也没有挤的感觉了。
“啊,怎么回事?你用法力把鞋子变大了吗?”
胡月徊眼睛眯起来,伸手摸摸她的鞋头,道:“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法力不能随便变东西。这是我去街上买的。”
盛婳嘿嘿笑,兴奋跳两下,感觉破掉的水泡都不那么疼了:“是用你那一百块钱吗?”
胡月徊点头。
盛婳:“那双鞋呢?”
胡月徊:“扔掉了,都小了那么多,留下来干嘛?”
盛婳朝他扑过去:“谢谢你,胡月徊,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胡月徊伸手接住她,眼睛又眯成两条线,笑完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从明天开始,不能来找你了。”
“欸,”盛婳从他怀里抬头,惊讶,“为什么?”
胡月徊:“我要闭关一些日子,应该要半个月,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盛婳明白过来,点头:“放心吧,我都是大人了!”
胡月徊将她翘起的额发捋平,笑道:“好的,大人。”
换了新鞋,盛婳的脚慢慢变好,泡结了痂,脱落长好。腿不疼了,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
夏末秋初,天气转凉。
这天放学时下了一场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得操场边上的植物抬不起头来。
盛婳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同学一个个被接走,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雨一直下,直至半个多小时后,才慢慢偃旗息鼓。盛婳伸手出去,没感受到什么雨点,才顶着书包冲出去。
走到半路,天又阴沉下来。
盛婳一路小跑,紧赶慢赶,却还是在离家还有三分之一路程时,被雨浇了个透。
她落汤鸡似的回了家,王桂花已经不在,其他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烧水给自己洗了个热水澡,坐在灶膛烘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凉了,她坐在火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盛婳没当一回事,等第二天起来,却感觉喉咙肿痛,脑袋沉甸甸的。她跟王桂花说:“奶奶,我好像有点发烧。”
王桂花冷着脸在她额头上摸了下,一脸不耐烦:“什么发烧?没有发烧,你是不是不想去上学?”
盛婳只好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一天课上得昏昏沉沉,直到放学,盛婳觉得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摇摇晃晃回到家,她饭都没吃,窝在客厅竹床上闭着眼。
意识模模糊糊,她被人拍了一巴掌在背上。
火辣辣的痛感里,盛婳睁开眼,就看见王桂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睡呢,快起来放羊去!”
盛婳实在坚持不住了:“奶奶,我不舒服,你让小哥去吧。”
王桂花尖声道:“你小哥要放牛,哪里还有手去放羊?你当他有八只手呢?”
“那你叫姐姐去吧。”
“动不动就‘姐姐’,你姐姐要写作业,你能跟她一样?”说着,又一巴掌拍下来,“叫你放个羊就不舒服了,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我倒了八辈子霉了,有你这样的孙女……”
盛婳还是牵着羊绳出了门。
她脑子摇摇晃晃,低头时感觉地在旋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座水库坝上。
这水库是村人用来蓄水浇灌的地方,占地数亩,水很深,一阵风吹过,涟漪层层荡开。
这坝上人不多,坝很长,一面是水,一面是田,坝坡上长满了草,算是个放羊的好地方。
但不远处就是人家的农田,盛婳怕羊一个不注意就去吃禾苗,就把绳子攥在手里,然后躺在坝上,望着头顶太阳,看阳光光晕一层层晕开后又慢慢变成两个。
她脑袋痛,眼皮沉,胸口一阵阵恶心,人也爬不起来。
手上羊绳慢慢从松变紧,告诉盛婳,这片草地已经被羊吃过,它要往前去了。
盛婳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扭扭歪歪往前走了几步,又一屁股坐下。
她浑身虚汗,意识昏沉,躺在坝顶,望着湛蓝的天上白云朵朵,有一瞬间想:自己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就好了……
“婳婳,婳婳……”旁边有人叫她。
盛婳转头。
盛田平举着一只风车走过来:“婳婳,你怎么在地上睡觉,我们来玩风车车吧。”
盛婳虚弱睁开眼,摇摇头:“平叔,我不舒服,你自己玩吧。”
“不舒服?”盛田平皱着眉头,蹲下来看她,“不舒服要吃糖,我回家拿糖给你吃吧~”
盛婳摇摇头,闭上眼。
黑暗中,有脚步声慢慢远去,而盛婳,也彻底陷入黑暗。
阳光煌煌,照在坝顶。
长角的山羊咩咩叫着,在草丛里衔取自己喜欢的草茎。
脖颈上的绳子越来越紧,直至再也不能前进,山羊轻车熟路,换了个方向走到临水的坝坡上继续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