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连着它,另一头卷着坝顶上的人。绳子又慢慢绷紧,羊吃得正欢,顶着绳子往前一冲。
绳子用力,被卷在另一头的人被这股大力一扯,从坡上滚下来,‘噗通’一声滚进了水里。
红黄色的短袖慢慢下沉,挣扎,然后冒出几个泡泡。
盛田平手捧着糖果蹦跳着走过来,大声:“婳婳,我拿糖过来了。快来吃啊……”
声音响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落在水里的绳子,和水里微微挣扎的那道影子。
“婳婳!”他大叫,“婳婳掉水里啦!”
盛田平扔掉糖果,冲到水边:“婳婳,婳婳,我来救你——”
然而这是水库,除了坝坡略陡,下面就是水。他拉起浮在水上羊绳,扯上来却只拉上一团水草。
“婳婳,婳婳……”
他想冲进水里,裤子湿到腰上又退了回去。他鞋子都不要了,冲上坝往家里方向跑:“爸,妈,救命,婳婳掉进水里了,婳婳掉进水里了——”
脚步声又远去。
羊继续低头吃草。
而盛婳掉下去的地方,水波轻轻翻动两下之后鼓起两个气泡,就彻底平静下来。
太阳依旧高高在上,照亮世间一切,风依旧缓缓吹过,湖面上的涟漪荡漾开来。
银杏树下的平房里,王桂花手里拿着一个冰棒,朝屋子里喊:“妘妘,出来吃冰棒了来。”
穿白衬衣的女孩从屋子里走出来,拆开冰棒塞进嘴里。
“好甜啊。”她甜甜笑。
王桂花立刻便笑,眼角皱纹乍开,像盛开的菊花。她摸摸女孩的头发,爱怜道:“喜欢吃啊?奶奶明天再给你买。”
“嗯,奶奶你对我真好。”
“……”
突然。
‘轰隆隆隆——’
晴空万里,惊雷忽起。
一片乌云从去灵山方向翻滚而来,带着阵阵狂风,掀得周围高树起伏不定。
天也忽然暗下来。
“哎呦,”王桂花一拍巴掌,“要下雨了,我得收东西去了。”
又匆匆忙忙冲出屋子。
而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雪白人影从去灵山方向飞来,划过天空擦过村里水库的塘坝,直直落进水里,连水花也没溅起。
紧接着,无数飞鸟从山里飞出来,在水库上方盘旋。
水库周边的草丛里,狐狸、松鼠、黄鼠狼……无数小小的动物探头探脑,淅淅索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水库里的水慢慢翻滚起来,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不停旋转。
湖心慢慢滚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走出一个苍白的人影,她浑身湿漉漉的,一步一步踩在水面慢慢朝岸上走去。
盛田平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气喘吁吁从小路上走过来。
还没走近,他就看到一个僵硬的人影一步步从水里走出来,雪白的脸,身上还挂着水草。
“啊——”他惊叫一声,扔掉棍子,转头就跑,“死人啦,鬼啊,鬼啊,鬼啊,救命啊——”
从水里出来的那道人影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踩着坝坡上了岸,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躺在坝顶。
她眼睛涣散,望着天空。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此劫不是她命中该有,是你影响了她。”
另一个年轻声音说:“那我该怎么办?”
“救她,然后远离她。”
“这样就行了吗?”
“消除她的记忆,让她忘了你,这样你们就不再会有交集。”
“我不甘心。”
“那就等她长大。她现在太小,承受不了你加给她的因果。”
“……好。”
轰隆隆——
惊雷阵阵,乌云迅速在这片无人水库的上方聚集翻滚,黑压压的,仿佛要将孕育了数千万年的暴雨一股脑倾斜下来。
坝坡上草木疯长,将盛婳的身体层层覆盖,绿色的草叶迅速泛黄枯萎,后面的草又长起来覆盖上。
一层层生长,一层层死去。
不知多久,夕阳落下,水库上盘旋的鸟雀归巢。
最后一层草叶枯萎之后,盛婳的身体突地一抖,直挺挺坐起,然后再直挺挺站起。
她眼睛依旧涣散着,没有焦距看向前方。
胡月徊拾起地上羊绳,一圈圈绕起来,然后打开她的手,将羊绳放上去。
月亮已经升起,光落在他头发上,莹莹一层光晕。他伸手,摸摸盛婳翘起的额发,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婳婳,再见了。”
盛婳充耳不闻,低着头,一步一步僵硬地带着羊往前走。
月光光,照地堂。
一路水渍淋漓,她牵着羊回了家,王桂花正在厨房烧水。
看见盛婳,她张嘴就骂:“夜不收你的,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快活了?!”
盛婳不动,衣服不住往下滴水。
王桂花脸色铁青,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羊绳扯出来,又看一眼羊肚子:“你这遭天杀的瘟婆,叫你放羊你阉鸡,这么久了羊都没吃饱,天天干什么吃的?”
看她依旧低头不动,王桂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过去。
“死丫头,还会使脾气了!”
噗通。
盛婳被这股力道掀倒在地,望着满是星星的天空,眨了眨眼。
王桂花凑过来,踢了踢她的腿:“起来,起来,别装病……”
轰隆隆,一阵惊雷滚过,风卷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