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没有回家。此刻对葛玲女士追问婚姻状况的恐惧,压过了心底那片茫茫然的空荡。她在城市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投靠的去处。
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原来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拨通了柯东宇的电话。
不到十分钟,他的车就停在面前。看她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急忙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依然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柯东宇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周昊给我打电话了……破口大骂。”他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很高兴,你终于跟他摊牌了……诺诺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帮你离婚,也会把小小争取过来……”
“你是多恨周昊啊,”朱诺轻声道,声音疲惫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没个十年八年的深仇,干不出你这些事儿。”
柯东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变得有些难看。
“程怡也是你叫去找我的吧?”她转过脸看他,眼神像淬了冰,“是想让我知道她怀孕,然后跟周昊闹?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过一天安生日子?”
朱诺冷笑一声:“你没想到她会摔没孩子,但也没关系——周昊肯定不能原谅我,正合你意。”
“诺诺,你听我解释,”柯东宇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恨他不珍惜你……”
“所以你选择伤害我?”
“你相信我,我爱了你很多年……”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罕见的颤抖,“我只恨当初认识你太晚。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用一辈子弥补——”
“咱俩这叫狗男女,”朱诺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跟周昊没什么两样。会有报应的。”
“只是开始的路走歪了!我们可以拨正——”
“没用的。错误的开始,怎么会有好结果?”
“怎么开始就那么重要吗?!”他几乎吼出来。
“很重要。”
车厢里陷入死寂。暖气呼呼地吹着,玻璃窗上渐渐蒙起白雾。朱诺看着柯东宇通红的双眼——这些年来,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到如此脆弱的神情。
她记忆里的柯东宇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带着睥睨一切的气场。是那个在周昊家里也敢颐指气使,当着所有人面说“这女孩品行不端,未婚先孕,你们不怕丢人就娶进来”的傲慢男人。
她一直以为他厌恶她,所以这些年躲着他,后来用他来报复周昊。
却从没想过,他也会露出这般被击碎的模样。
十天后,朱诺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飞机爬升时,她透过舷窗看见这座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在脚下缓缓铺展。长江如一条灰白的绸带,将山城割成两半。那些熟悉的街巷、桥梁、高楼,渐渐缩小成棋盘上的棋子,最终被云层吞没。
她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彭菁菁躺在宿舍床上,畅想未来要去哪里。菁菁说要去北京,“天子脚下,机会多”;她说想留在重庆,“离家近,火锅香”。那时她们都以为,人生会按自己画的蓝图一步步展开。
没想到七年后,她终究还是去了北京——以这样仓惶的方式。
飞机平稳后,空姐送来毯子。朱诺裹紧自己,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闪现临行前的画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葛玲女士发了条微信:“妈,我去北京散散心,过段时间回来。”
回复来得很快:“又跟周昊吵架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懂事点。”
她没有再回。关掉手机前,最后看了一眼相册里小小的照片——女儿穿着嫩黄色的舞蹈服,在洛杉矶家的草坪上转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心口猛地一疼。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抵达首都机场时,北京正刮着干燥的冷风。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她没有行李,只穿着一身柯东宇仓促给她买的羽绒服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见捧着鲜花的彭菁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