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来时,朱诺与周昊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她学会了宽容与忍耐,他也比以往更显体贴顾家。
周昊为朱诺的父亲朱恪检先生办了一场隆重的退休宴。老朱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女婿又事业有成,便顺势退了下来。宴席上宾主尽欢,家人笑语晏晏,仿佛那些年横亘在中间的隔阂从未存在过。
那些风月纠葛,似乎已与他们平静的日常渐行渐远。朱诺心想,只要这层窗户纸不被捅破,她或许就能把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
已经错过了美国小学开学的时间,周昊却不以为意,耐心安抚她:“等我这阵子忙完,亲自陪你们过去,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小小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爸爸终于有空陪我玩啦!”
“想得美!把你打包送进学校后,我就带你妈环游全美去!”周昊笑着揉乱女儿的头发。
朱诺被父女俩的嬉闹感染,脸上也浮起久违的笑意。夜里,周昊终于如愿回到主卧。黑暗中,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这晚他格外温柔,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朱诺闭上眼,感受着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因为这片刻的温暖而松动了几分。
周昊的呼吸渐渐平稳,手臂却仍紧紧环着她,像是怕她消失。朱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或许这样也好。有些真相,本就适合永远埋藏在岁月深处。就像秋天凋落的叶,腐烂成泥,滋养的却是来年新的生长。
她轻轻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熟悉的沐浴露香味中,那缕午夜兰花的痕迹终于彻底消散了。
小兰花找来的时候,朱诺正在楼下美容院做脸。
脸上敷着厚厚的海藻泥,照镜子时她自己都皱眉——密密麻麻的海藻颗粒像爬满了整张脸,简直是密集恐惧症的噩梦。偏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怯生生地唤了声:“朱姐……”
朱诺心里又羞又恼。什么朱姐?生生把她叫老了二十岁!
斜眼看去,竟是小兰花。许久不见,她憔悴了许多,脸上却仍是那副熟悉的娇弱模样,眼眶里蓄着欲落未落的泪珠。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每周一、三送小小练琴,周二来做美容,周四普拉提,周末带小小跳舞。”小兰花声音清越,把她日程摸得清清楚楚,“我叫——”
“管你叫什么,我不感兴趣。”朱诺不等她说完便起身打断,“你不过是周昊路上随手摘的野花罢了,不值一提。”仿佛只要她骄傲地不知道对方姓名,这人就从未存在过。
“朱姐,我找Howard有急事,他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他……”小兰花又要哭了。
朱诺听得直皱眉。环顾四周,店员不知去了哪里。她索性推门出去寻人,完全不理身后的人。
小兰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过狭窄的通道,转角处是下楼的楼梯。朱诺还没来得及提醒,身后已传来一声惊叫——
小兰花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也就三五级台阶,并不算高。可当朱诺看见她蜷缩在地,身下渐渐洇开的那片暗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正从她□□缓慢地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的花在白色瓷砖上绽开。
美容院的暖光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还飘着精油和香薰的甜腻气息。可这一刻,朱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兰花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望向朱诺,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孩子……”她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气音,“Howard的……”
朱诺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海藻泥正在脸上慢慢干涸,绷得皮肤发紧。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难产躺在手术台上时,也曾这样看着身下蔓延的红色。那时周昊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说“我们再也不要了”。
可原来,有些“不要”,是可以和别人一起“要”的。
走廊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店员端着果盘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失手打翻了盘子。玻璃碎裂声惊醒了朱诺。
她缓缓走下台阶,在小兰花身边蹲下,拿起手机拨打120。动作机械,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您好,这里有人摔下楼梯,出血严重,地址是……”
挂断电话,她看向小兰花。对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朱诺俯下身,听见她用气音说:“……对不起……”
她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拂开了小兰花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医院长长的过道上行色匆匆。二楼病房区窗外有棵桂花树,枝叶几乎触手可及——一如母校教室外那棵。每逢秋风起,满树金黄便摇摇欲坠,甜腻的香气漫进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堂数学课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神游。周昊那时还只是坐在她后排的普通同学,总爱用圆珠笔轻轻戳她后背。白色校服上,至今还留着洗不掉的红蓝墨点。
“喂,睡着了没?”
朱诺头也不回地摇摇头。
然后听见周昊突然站起来:“报告,拉肚子!”
滔滔不绝的老师不忿地挥挥手。周昊便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朱诺侧头看去——白衬衣的少年正弓着身子爬上树,跨坐在粗壮的枝桠上,伸手去够那些细碎的金黄。
仿佛心有灵犀,他忽然回过头。斑驳的光影里,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亮得晃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后门溜回座位,继续用笔戳她后背:
“手伸过来。”
朱诺不明所以地反手摊开掌心。有什么细碎而轻盈的东西落下,痒痒的。收回手一看,金色的桂花静静躺在手心,香气瞬间包裹了整个狭小的课桌。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那点莫名的燥热,被这一捧突如其来的温柔彻底驱散。
这么多年过去,那堂数学课、黑板上解了一半的几何题、还有那缕似有若无的悸动,依然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为她爬树摘花的少年,那个曾把她捧在心尖、许诺一生安乐的男人,在这熟悉的桂花香里,将她推向一旁,去寻那个他此刻更珍惜的人。
病房门被推开。
深秋的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直直打在周昊泛红的脖颈和脸颊上。他紧紧抿着唇,眼角眉梢都是她熟悉的焦灼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