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江北机场时,朱诺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毯子下与柯东宇一路交握的右手微微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轻轻唤醒身边熟睡的小小。小小嘟囔着不肯睁眼,埋头往毯子里钻。
空姐从身旁经过,朝柯东宇甜甜一笑:“柯先生好福气,女儿真可爱。”
柯东宇被取悦到,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这笑容在见到周昊抱起小小、上前拥抱朱诺时,瞬间四分五裂。
他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只有在看见朱诺侧身避开周昊的亲吻时,紧绷的眉头才略微松动了些许。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冲周昊点点头,目光却扫向朱诺,“她最近胃病犯了,盯紧点,别让她碰酒。”
周昊心里莫名有些异样,但仍感激道:“谢了兄弟,有空来家里吃饭。”
柯东宇看着朱诺飘忽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应道:“一定。”
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回荡,人流如织。朱诺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正从四面涌来。仿佛洛杉矶那场借来的幻梦,在踏上故土这一刻,彻底醒了。
小小在周昊怀里扭动,伸手要妈妈抱。朱诺接过来,闻见女儿身上还带着太平洋彼岸的阳光气息,而周昊的西装上,那缕午夜兰花的暗香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这日周昊难得没有出门,陪小小吃过晚饭,又到楼下球场打了会儿羽毛球。
哄睡小家伙,洗完澡回到卧室,看见朱诺还在收拾行李。
“这次没买什么东西啊?以往你可都是三个箱子起步往回带的。”周昊打趣道,倾身上前轻轻环住她的腰。
朱诺感受到身后熟悉又陌生的拥抱,浑身骤然绷紧,头皮阵阵发麻。
见她不语,周昊将吻轻轻落在她颈间:“老婆,我想你了。”
一阵恶心蓦地涌上心头。朱诺推开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累了,今晚你去客房睡吧。”
周昊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想起柯东宇提及她胃病犯了,又忽然释怀。
夜里,周昊还是睡在了主卧。他将朱诺揽在怀中,手掌温热地覆在她胃部。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朱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为什么全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煎熬、在内疚、在痛苦?
仿佛错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日子如往常般不咸不淡地淌过。
朱诺还是会在周昊脱下外套时,下意识地凑近领口、袖口,寻找那缕午夜兰花的痕迹。
很久没有闻到了。
是那个女孩换了香水?还是说——他身边又换了新人?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整日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模样,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出自己都陌生的轮廓。
周昊近来对她格外体贴。记得她的生理期,推掉应酬回家陪小小拼乐高,甚至有天清晨起早,煎了形状滑稽的荷包蛋。
可她只觉得冷。那种体贴像一层精致的糖霜,轻轻一碰就碎,底下早就烂了。
直到那日接到Miranda的电话,说是周昊喝多了,她和司机都弄不动他,人一直在饭店门口坐着。
朱诺下意识披上外套出门。
重庆的冬天湿冷刺骨,空气中的水汽钻进肺管,扎得人生疼。与Miranda匆匆寒暄两句,正要上前,却见对方脸色骤变——
一个穿着天蓝色羽绒服、踏着雪地靴的女孩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直直扑进周昊怀里。
午夜兰花的香气在寒夜里弥散开来。
原来是个小姑娘啊。
用这么浓的香水,是为了向她宣战吗?
朱诺转向Miranda:“你们周总叫她来的?”
Miranda顿时手足无措:“没有……周总的手机在我这儿,他没联系任何人……”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对了,我给您打电话前……先联系的柯总。是他让我叫您来的。”
有什么线索在脑中一闪而过。
朱诺点点头,几步上前,看着眼神迷离的周昊和那朵泪眼朦胧的“小兰花”。
小姑娘可真好看。皮肤白得透光,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清晨沾露的百合。
可我也才不到三十岁啊。
一年多来的忐忑、猜疑、焦灼,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朱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请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这种场合,你不该出现。”
小兰花楚楚可怜地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施粉黛,却有种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我没想做什么……只是听说Howard喝醉了,我担心他……”
“Howard”。
这个英文名还是朱诺给周昊起的。高中时周昊是学渣,英语次次考不过三十分。家里想送他出国镀金,他日日缠着朱诺要个洋气又帅气的英文名。
朱诺想捉弄他,列了一堆课本上的名字:Jim、David、Bill……周昊不上当,嚷嚷着要起个和“Juno”相配的,不然就去学校告示栏写满她的名字。
她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循着他名字的音,给了他“Howard”。
“Juno & Howard Forever!”
母校那棵百年香樟树上,或许还刻着少年周昊当年用力划下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