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这个曾被赋予无限爱意的名字,从另一个女人口中糯糯唤出的瞬间——
朱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眼前依偎的两人,忽然想起在洛杉矶花园里那些开得热烈的玫瑰。原来再美的花,根茎腐烂了,终究是要凋零的。
只是她没料到,凋零的过程,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一寸寸冷下去的声音。
柯东宇总是约她出来。她终于应邀,是在市里一家酒店。
刚进房间,柯东宇就火急火燎地扑上来,抵死缠绵。
“诺诺……诺诺……”
他声声唤她,仿佛心里盛满了爱,满得要溢出来,化作不成章的呓语。
朱诺终于也被点燃。那颗麻木太久的心,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悸动。她开始热烈地回应他,指甲陷进他后背的肌肤。
男人更加激动,久久不能平息。
“诺诺,你别不理我……”柯东宇倚在床头抽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柯东宇,你觉得我老吗?”
男人愣了愣,随即笑道:“胡说什么?你才多大,也就研究生刚毕业的年纪。”
“可我有个六岁的孩子了。”她从他指间拿过烟,放进自己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
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样子。柯东宇心软得一塌糊涂,将脸埋进她海藻般的长发里,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还混着他自己的汗味。
“你永远十九岁。”他闷声说。
朱诺却冷冷道:“我见到那个小兰花了。”
柯东宇身体一僵。
“然后呢?”他问。
“她是你叫过去的吧?”朱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像结了冰,“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你介绍给周昊的?”
男人脸上的完美笑容瞬间碎裂,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柯总为了我,可真是费尽心机。”朱诺苦笑一声,“这种手段都用上了……我何德何能?”
“是他自己把控不住!”柯东宇从床上弹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我充其量只是给他创造了机会……是他自己——”
朱诺点点头,开始穿衣服。
“以后别见了。”
柯东宇不答应。她穿一件,他扯一件。衬衣扣子崩了一地,像散落的珍珠。
朱诺像看孩子般无奈地看着他。这眼神彻底激怒了男人:
“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回去?你贱不贱呐!”
朱诺抬起眼,目光比他更冷厉:
“你都这样了,我也不要你——你贱不贱呐?”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柯东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朱诺不再看他,弯腰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一场迟来太久的仪式。
穿到最后一件外套时,她顿了顿,轻声说:
“柯东宇,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三个人……好像都在同一个泥潭里打滚。你推他下去,他拉我下去,我又拽着你——谁都别想干净。”
她系上围巾,转身看向他:
“可是小小还在岸上。我得爬上去。”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走廊昏暗的光里。
没有回头。
柯东宇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枚崩掉的纽扣——小小的,白贝母质地,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城市的灯火如往常般璀璨流淌,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昊兴冲冲地拉着他,说要让他见见心爱的女孩。初秋的阳光正好,梧桐叶开始泛黄。朱诺匆匆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棒球服略显宽大,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抬头看向周昊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然后她注意到旁边的他,礼貌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可原来有些故事,从第一页就写错了主角。他在漫长的黑夜里匍匐前行,卑微地盼望着她能分给他一点光,哪怕只是从别人那里漏出来的、不要的余晖。
他等了又等,等到耐心耗尽,等到黑夜将最后一点理智蚕食。于是他伸出手,亲手将月亮推进泥潭。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当月亮沉没时,溅起的泥泞会最先淹没那个推它的人。
而余生,他将永远困在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