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太烈,晒得朱诺脸颊微微发烫。青天白日下,她竟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终归是不一样了。她终于舍得承认这个事实。
“程程,你怎么样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女孩叫程怡。他叫她程程,她叫他Howard。
仿佛鬼有了名字就会留在人间,第三者有了姓名就成了爱情。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她就成了唯一的罪人。
朱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昊俯身握住程怡的手。他的背影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窗外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却再也闻不到当年那捧手心里的甜。
她忽然想起柯东宇说过的话:“你永远十九岁。”
可十九岁的朱诺,大概不会想到——很多年后,她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她的少年,把同样的温柔给了另一个人。
而更可悲的是,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像钝刀割肉,缓慢的凌迟。
阳光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单得不成样子。
有些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不会因为谁曾珍重地捧过,就永远留在掌心。
周昊不肯离婚。
“我跟她早就断了,孩子是个意外……”
“早就断了能有三个月大的孩子?”朱诺又感到一阵眩晕,“周昊,你让我恶心。”
“朱诺,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过不去……再说,孩子都没了……你都已经……她已经……”
“我怎么她了?你说清楚!”朱诺声音颤抖,“你觉得是我推的她?”
“我不怪你。”
朱诺简直要气笑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夫妻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周昊眼中闪过挣扎,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口不择言了。诺诺,我不离婚,是我错了,我保证跟她彻底断干净!”
朱诺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诺诺,离婚了你怎么办?书没念完,这些年又一直在家……离开我,你怎么生活?”
“我跟柯东宇睡了。”朱诺突然说。
她看见周昊眼中的不可置信瞬间冻结,随后燃起熊熊怒火。心里像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烟花,冰冷而绚丽。
“不止一次。”
这一次,她见到了情绪彻底失控的周昊。他学着她的样子,把刚布置好的客厅砸得稀烂。玻璃碎裂声、瓷器落地声、家具倾倒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崩塌。
“你想跟他在一起?做梦!朱诺我告诉你,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操!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还有柯东宇,我他妈拿他当兄弟!他他妈……你们俩竟然……操!”
他抓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小小笑出一口乳牙——狠狠掼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到朱诺脚边,划过脚踝,渗出血丝。
“这些年我养着你、供着你,对你千依百顺,给你爸妈当狗一样使唤!你他妈没有良心!”
“我死都不会离婚,你死了这条心吧!”周昊喘着粗气,眼睛血红,“你们休想在一起!”
朱诺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忽然想起多年前周昊翻墙出去给她买糖炒栗子,结果被保安追得满校园跑。回来后他头发凌乱,校服扣子崩了两颗,却还是把捂在怀里的纸袋递给她,栗子还是温的。
那时的他也会生气,气她总不好好吃饭,气她冬天不肯穿秋裤。但那种生气里有藏不住的爱惜,像阳光下的泡沫,透明而易碎。
而现在,他的愤怒像淬毒的刀子,每一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扎。
原来爱与恨,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朱诺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从破碎相框里滑出的照片。小小的笑脸沾上了灰尘,她用手指轻轻擦去。
“我什么都不要。小小给你,我走。”
一片狼藉中,她抬腿就走,一件衣服都没带。
周昊怔在原地,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直到大门传来“咔哒”的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追到玄关时,电梯已经下行。
他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拖鞋在水泥台阶上打滑,险些摔下去。冲到一楼时,正看见朱诺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夜色已经浓了,路灯刚刚亮起。她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针织开衫,连外套都没披。深秋的晚风卷起落叶,扑打在她单薄的肩上。
“朱诺!”他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显得格外瘦削。
周昊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小小给你,我走。”
平静得像在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决绝地跟着他走。那时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她最宝贝的CD机。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九年的家,然后牵住他的手说:“走吧。”
那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却握得很紧。
而现在,她连一件行李都不需要了。仿佛这七年的婚姻、这满屋子的共同记忆、甚至连亲生骨肉,都可以像脱下一件旧外套那样,轻轻卸下。
周昊慢慢蹲下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电梯间里感应灯灭了,他又陷入黑暗里。
原来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