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包厢时,朱诺发现气氛已经冷清下来。
傅云舟趴在桌边,领带松散,眼镜歪在一边,显然是醉得厉害了。白仁坐在他旁边,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见朱诺投来询问的目光,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拦不住。”
柯东宇紧随朱诺身后进来,看见白仁和朱诺之间的眉眼官司,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白仁又提起酒杯要敬,柯东宇这次却抬手推拒了:“白总,真不好意思。我前阵子刚住过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实在不能再喝了。还请见谅。”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感。
沈思凡见状,立刻顺势打圆场:“时间也不早了。我看傅律也喝得差不多了,柯总身体要紧,不如今天就到这里?我送您回酒店休息。”
柯东宇没动,目光却越过沈思凡,直直地落在朱诺脸上。
朱诺却移开了视线,看向沈思凡,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都是祖宗。沈思凡在心里叹了口气,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明显不太情愿的柯东宇劝走了。
包厢里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的白仁,趴在桌上昏睡的傅云舟,以及沉默发呆的朱诺。
又坐了一会儿,白仁突然站起身,利落地披上外套。他走到门口,回头冲朱诺抬了抬下巴:
“我还得回公司处理点工作。朱助理,辛苦你送我师兄回家了。”他晃了晃手机,“地址刚发到你微信上。对了,我师兄他……自己住。朱助理可以放心。”
不等朱诺开口拒绝,他那双大长腿已经迈出了包厢。门轻轻合上,留下一室寂静。
朱诺坐在原地,又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透过烟雾,看着趴在桌上的傅云舟。他摘了眼镜,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翼那颗小小的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烟燃尽了。朱诺按灭烟蒂,站起身,走到傅云舟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像上好的丝绒,温暖而熨帖。
她以前就爱摸他的头发。软软的,手感极好。长辈们总说,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傅云舟今年该三十了吧。怎么还这么心软?
明明自己酒量不好,明明知道喝多了会难受,却还是傻傻地、一杯接一杯地替她挡酒。
指尖下滑,拂过他紧闭的眼睑,抚过那颗小小的痣。像在触摸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温柔又疼痛的过往。
就在这时,傅云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的赤红。可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丝毫的迷离和涣散,直勾勾地望进了朱诺眼底。
朱诺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在寂静的包厢里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彼此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傅云舟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嫣红的唇,再移回她的眼睛。
“诺诺。”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醉酒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朱诺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握住她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酒气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难受。”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朱诺任傅云舟把头枕在她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雪松和清檀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无声缠绕。
她的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脑袋昏沉沉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晚自习后的公交车上,靠着她的肩膀打盹。那时的时光很慢,慢到以为可以一直这样靠下去。
到了楼下,傅云舟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神迷离,坐在车里不肯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不耐烦的目光。
朱诺轻叹一口气,无奈地付了车费,搀扶着他下车,走进电梯。
傅云舟住的是套简单的两房一厅公寓,位于寸土寸金的三元桥。房子装修得很简洁,线条利落,色调干净,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与她记忆中他老家那个堆满书籍、模型、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几乎无处下脚的房间,大相径庭。
傅云舟一进屋就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随即传来痛苦的呕吐声。朱诺站在客厅中央,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很讨厌处理呕吐物。生理性的厌恶。以前周昊应酬喝多了,都是直接睡客卧,第二天由阿姨收拾。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是周昊和柯东宇拼酒,两人都醉得一塌糊涂。周昊一个没憋住,直接吐在了柯东宇锃亮的皮鞋上。
当时的朱诺下意识退后了好几步,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可一旁的柯东宇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拍了拍周昊的背,然后抬头看她,语气带着点调侃:“瞧你那嫌弃样儿。看到了吗?只有真兄弟才不嫌弃。”
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朱诺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傅云舟狼狈地趴在马桶边,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微微抽搐,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很难闻。
但,好像……能忍受。
男人很狼狈。
可她心里,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真想给自己一耳光。朱诺想。
她认命地走上前,关掉冲水开关,避免声音刺激到他。然后弯下腰,小心地把傅云舟沉重的身体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客厅的沙发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粗重,额上全是冷汗。朱诺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回来跪在沙发边,细细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