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毛巾拂过他紧蹙的眉头,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拂过他因为呕吐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还有那颗小小的、熟悉的痣。
傅云舟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朱诺的鼻子一酸。
她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傅云舟勉强吞咽着,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弄湿了衣襟。
把他重新安顿好,盖上一张薄毯,朱诺才回到那个气味难闻的卫生间。
她挽起袖子,找出清洁剂和刷子。先处理了马桶,然后是溅到地板和瓷砖上的污渍。味道很冲,她几次干呕,却强迫自己继续。最后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直到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浑身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头发凌乱的女人。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不是做不到。
只是不想做而已。
擦干脸,朱诺走出卫生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沉睡的男人。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户。凌晨的北京,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远处还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夜的清冽。
朱诺靠在窗边,看着沙发上傅云舟安稳的睡颜,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悄悄生出了一点柔软的、温热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天亮以后,他又是那个体面温柔的傅律师,是别人的未婚夫。
但在天亮之前,她想最后看看他。
记住他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记住指尖残留的温度,记住这个仓促又狼狈的夜晚。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朱诺轻手轻脚地洗了澡,擦着头发出来,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傅云舟。
她握着手机,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最终,她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可接通后,对面却久久没有出声。
朱诺也不催,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耐心地等着。听筒里传来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清晨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诺诺……”傅云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云舟,”朱诺打断他,声音冷淡又疏离,“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说起来,我也该谢谢你昨晚替我挡酒。但——以后请不要再这样了。”
傅云舟那边沉默了一下。
“这是我的工作,”朱诺继续说,“该怎么应对,怎么周旋,我心里有数。我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了,云舟。我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重若千钧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所以,请你……不要再用你自以为是的关心,来擅自打乱我的生活了。”
电话那头,傅云舟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看着客厅昨晚的狼藉早已被清理干净,地板光洁,他衬衣上甚至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檀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是久久的沉默。
久到朱诺几乎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正准备按下挂断键时,听筒里才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对不起这些年没能在你身边。
对不起当初的我弄丢了你……
朱诺握着手机,感觉眼眶有点热。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声音依旧平静,“都过去了。云舟,我们……就这样吧。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说完,她没再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朱诺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
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