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给她划定一个安全区,“你把公司的日常运营管好,把内部理顺,把现有投资人服务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朱诺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多么熟悉的腔调。
和周昊当年如出一辙。
“诺诺,你就在家带好孩子,照顾好爸妈,外面的事交给我。钱我不会少你的,你安心当你的周太太就好。”
他们都希望她是个美丽、得体、安分的“花瓶”。摆在那里好看,需要时拿出去撑撑场面,内里是什么,不重要。她能吸引来目光和资源最好,吸引不来,老老实实待在橱窗里,也无伤大雅。
他们看不见,或者根本不在意,她为了摆脱“花瓶”这个标签,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别人眼里,她所有的挣扎和付出,都不过是“花瓶”试图给自己描金边罢了。
“谢谢老板……看得起我。”
朱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呵……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咬牙坚持的野心,那些深夜里的自我鼓励和打气……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没再看沈思凡,转身,黯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背影有些佝偻,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沈思凡看着她离开,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说点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戴好眼镜,看向电脑屏幕。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朱诺擦干手,走出来,在菁菁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良久,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温馨的寂静:
“我想,继续上学。”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菁菁刷手机的动作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认真的?”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前倾,“不是,你还需要读什么书啊!又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非得靠那张文凭当敲门砖……”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你何必自找苦吃”的急切:“你只要点个头,金翊那位柯总,怕是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给你!就算退一步说,傅云舟那边,他也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对上了朱诺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很少在朱诺眼中看到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此刻,那双眼睛里像是凝了一层薄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菁菁被这眼神慑住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朱诺收回了那过于犀利的目光,垂下眼睫,重新看向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学法律。继续读,把以前没念完的书念完。”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神色复杂的菁菁,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当……是我想圆儿时的梦吧。”
菁菁的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那个夏天知了声嘶力竭的山城。
她们同级、同班、还幸运地分到了同寝。江汉大学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学风出了名的严谨,尤其她们念的法学院——几位教授是学校花大力气请回来的,治学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每天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案例分析、论文、小组展示……deadline一个接着一个,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们常常熬夜到凌晨,咖啡当水喝,眼皮打架还得强撑着敲键盘。
初见朱诺时,菁菁心里是有点偏见的。本地姑娘,长得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她暗自揣测,这种姑娘,大概熬不过法学院第一学期繁重的课业就会打退堂鼓。
可事实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同寝一年多,菁菁没见过朱诺翘过一次课。她总是早早到教室,坐在前排,笔记记得工整详尽。无论是枯燥的法理还是晦涩的条文,她总能沉下心啃下来。门门成绩都是A,稳居年级前列。
印象最深的是无数个深夜。宿舍熄了灯,大家累得倒头就睡。菁菁有次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却看见朱诺床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她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厚厚的案例汇编,小声地背诵。
被菁菁发现时,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或矫情,只是从被窝里探出头,冲菁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嘘……别告诉她们。我没你们聪明呀,不得笨鸟先飞嘛。”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眼神里的专注和执着,却像小小的火苗,安静而坚定地燃烧着。
那时候的朱诺,眼里是有光的。她像一棵生长在山城湿润空气里的植物,努力向上,生机勃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芒渐渐黯淡了呢?
重逢后的朱诺,虽然依旧美丽、干练、处事周全,但那双眼睛里,曾经灼灼的光彩,被一层疲惫的、自我保护的薄雾所笼罩。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她依然在努力生活,在这个年纪,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选择重启人生,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
“好。”菁菁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声音变得郑重而清晰,“想学就去学!”
她看着朱诺,眼神也变得坚定,“需要什么资料、信息,随时找我。开合别的不说,法律圈的资源还是有一些的。教材、真题、复习重点……我帮你找。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不懂就帮你问同事。”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笃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也表达自己最坚定的支持:“我们朱大小姐想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当年你在咱法学院可是响当当的名字!现在就能为了自己,把书重新捡起来,念得漂漂亮亮!”
“嗯!”朱诺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有力,“我会的。”
前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