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办公室的气压总是很低。
空气里挤满了没填完的报表、没签字的预算,还有每个人心里那点急着回家过年的躁动。日光灯惨白地照着,键盘声比平时更密、更急,像在倒计时。
朱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是年后需要提交的几份核心文件,但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目光却有些涣散。她在想重庆,想家里那张红木餐桌,想父母欲言又止的脸,更想如何与周昊坐在桌子的两端,将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冷静、彻底地了结。沈思凡给了她几天假,她必须把手头的工作提前清空,时间像不断漏下的沙,催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这时,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没有敲门,没有丝毫预兆。柯东宇站在门口,面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了些灰败。他没像往常那样自在落座,也没寒暄,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办公桌前,目光沉沉地锁住朱诺,像要在她脸上凿出个洞来。
被打断思绪的朱诺蹙起眉,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事说事。”
“你知道最近的……超级肺炎吗?”柯东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听说了,”朱诺重新将视线移回屏幕,“好像传染性挺强的。新闻里在说。”
“武汉封城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朱诺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看向柯东宇:“封城?”这两个字太沉重,超出了她对肺炎的想象,“这么严重?会……死人吗?”
柯东宇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只是更加焦躁地瞥了一眼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却像烫着他的掌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力气,从齿缝里挤出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周昊……他还在武汉。”
仿佛只愣了一秒的时间,冰冷的寒意便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朱诺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凉,才发觉自己手在微不可察地抖。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家里。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心就往下沉一分。还好,父母很快接了电话,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小小的童言稚语。老两口声音里是强压下的慌乱,说周昊出差前就把小小送了过来,现在武汉的消息铺天盖地,他们正六神无主地到处打电话、看新闻,急得团团转。
“妈,你们先听我说,”朱诺强迫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从现在开始,你们和小小,谁也别出门。就在家里待着,把门锁好。吃的用的,我想办法联系人给你们送过去。”她抬眼,正对上柯东宇冲着她点点头。她喉头哽了一下,对着话筒补充道,“我……会尽快赶回来。”
挂断家里的电话,心头那块巨石只松动了一角。她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Miranda的名字。电话接通得很快,Miranda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干练,却也掩不住背景里的嘈杂和隐约的焦虑。她不紧不慢,细细地询问了周昊的近况。
“知道了,保持联系,有变化立刻告诉我。”朱诺简短交代完,才感觉一直绷紧的胸口稍稍松了点气。
她转过身,办公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冬日下午苍白的光斜照进来,在柯东宇身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联系上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他没事,暂时安全,就是被困在酒店里出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就是为这个来的?特地跑来告诉我?”
柯东宇没有躲闪,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我陪你回去。”他说,甚至不是商量的语气。
朱诺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冲上心头,几乎要笑出来:“柯总,”她刻意用了这个疏远的称呼,“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
“诺诺。”柯东宇打断她,声音低沉且坚定,“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医疗物资有多紧俏吗?酒精、口罩,甚至是普通的消毒水,早就断货了,黄牛价格翻了几十倍。你就算立刻飞回重庆,除了陪着一起干着急,能想出什么实际的办法?周昊现在人在武汉,自身难保……承认你现在需要帮助,承认你需要我,就那么难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的空间,试图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两个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朱诺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逸出一个字:
“好。”
新闻里24小时滚动着关于这场疾病的讨论,冰冷的数字、空荡的街道、白色防护服下模糊的身影……武汉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偶尔传出的零星消息,都带着沉重的水汽和未知的恐慌。
朱诺和周昊通了两次视频。
第一次是她拨过去的。屏幕亮起,周昊的脸出现在那头,胡子拉碴,眼底有血丝,背景是酒店标准间单调的墙壁。但他嘴角还是努力扯出了那副朱诺熟悉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放心,算命的说我福大命大,能活到八十呢。这都是小场面,过几天就没事了,你照顾好自己。”
朱诺看着他那强撑的笑,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第二次视频,是在她动身回重庆的前夜。机票改签了两次,终于定下最早一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武汉封城的阴影巨大地笼罩下来,重庆离武汉太近了,在她心里也成了地图上一个不断闪烁的危险红点。莫名的恐惧让她坐卧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