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是周昊打来的视频邀请。
她愣了几秒,才滑动接听。
屏幕那头的周昊,样子比上次更憔悴了,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极度疲惫后的空洞。他死死盯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老婆……”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朱诺心头猛地一刺。
“跟我一起出差出来的许昌,客户部那个经理,你也认识,就住咱家小区,他儿子跟小小还是幼儿园同学……”周昊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他今天……走了……上午还跟我打电话,说有些退烧了,只是有点闷,下午就……说没抢救过来……”
他的眼神涣散开,充满了对未知病毒的巨大恐惧:“老婆,我好怕……我会不会也……”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脸猛地凑近镜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老婆,我错了!我以前浑,我不是东西!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发誓!老婆,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带小小去美国,我们……”
他崩溃地哭诉着,像个迷路后惊惶失措的孩子,把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卑微的祈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朱诺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心碎绝望的男人,在生死面前,褪去所有外壳,露出最脆弱不堪的内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浸湿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屏幕上,仿佛想隔空拂去他的眼泪,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触碰到。
柯东宇陪着朱诺,一路辗转,终于踏进了朱诺的家门。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街坊邻居门窗紧闭,小区里寂静得异乎寻常。
刚放下行李,柯东宇反手,“咔哒”一声,利落地从里面锁上了防盗门。
朱诺惊异地回头看他。
柯东宇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也带着点惊讶的表情:“没看最新通知吗?像我们这种从外地,尤其是一路同行回来的,要就地居家隔离,至少14天。我现在要是敢回自己家或者去酒店,社区和邻居第一个不答应,举报电话能打爆。”
朱诺一口气堵在胸口,翻了个白眼:“柯总这话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神通广大,自然有办法安排妥帖的住处。我们家地方小,条件简陋,恐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眼看两人之间熟悉的火药味又要冒头,一直在旁边关切看着的老朱赶紧上前打圆场,拍了拍柯东宇的手臂:“小柯啊,你别听她瞎说。这非常时期,人多力量大,有个照应我们心里也踏实。你又不是外人,就安心住下,添双筷子的事。”
柯东宇立刻顺杆爬,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诚恳又略带歉意的表情,把手边几个沉重的袋子提过来:“叔叔阿姨,你们千万别客气。我带了些东西回来,酒精、口罩、消毒液,还有现在特别难买到的几种中成药,你们收好,有备无患。”
他语气放得低缓,“我爸妈常年都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回去也是冷锅冷灶,没人惦记。这几天反而要辛苦叔叔阿姨收留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有什么活儿尽管叫我。”
男人这番话妥帖周全,只要柯东宇想,稍微拿出点多年在商场和人情场里练就的本事,就没有不觉得他熨帖周到的长辈。
朱诺懒得再跟他做口舌之争,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已被客厅里的那个小小身影牵动。她转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快步走了过去。
小小似乎还没从她突然回来的冲击中完全反应过来,又或许是这半年分离的时光,在母女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竟不敢像以往那样扑上前来。
“小小……”朱诺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刚一出口就哽咽了。她的女儿抽条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脸蛋有了依稀的轮廓,个子也蹿高了一截。软趴趴的刘海盖着眉毛,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怯生生的打量。
这眼神像细针,轻轻刺在朱诺心上。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小心翼翼。
小小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又像是被那声哽咽的呼唤击穿了所有迟疑。她猛地扑进朱诺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瞬间决堤,化作闷闷的啜泣:“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怎么才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得朱诺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回抱住女儿,手臂收得那么用力,仿佛想把她重新嵌回自己身体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小小的衣领。“对不起……对不起小小……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每一天都想你……”
母女俩相拥着哭了许久,仿佛要将分离日子里积攒的所有不安、思念和此刻重逢的酸楚,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一旁的葛玲女士看着,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鼻音,推了一把身边同样有些动容的老朱:“还傻站着看什么看!幺儿刚回来,坐了半天飞机,肯定又累又饿,你还不赶紧去厨房弄几个好菜!冰箱里还有排骨和鱼,都拿出来!”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柯东宇,此刻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了话头。他一边挽起衬衫袖子,一边熟门熟路地朝厨房走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殷勤又不失分寸:“阿姨,叔叔,你们快坐着歇歇,陪朱诺和小小说说话。厨房的事交给我,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叔叔您给我指点指点就行。”
朱诺静静听着女儿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温暖的灯光。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低沉的轰鸣,还有柯东宇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询问或确认声……这些充满日常烟火气的细微动静,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驱散了这间屋子里因疫情和分离而弥漫的惶恐与不安。
有那么一瞬间,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