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朱诺还以为白仁在装醉,直到把人送回家、扔到沙发上,才确认他是真的不省人事。
她没心思照顾醉鬼,从卫生间拧了块热毛巾,胡乱搭在他额头上,转身就要走。
却听见白仁在昏沉中,极轻地呢喃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朱诺的脊背瞬间绷紧,头皮都麻了。
第二天,前台送来一大束白仁送的鲜花。朱诺只当是感谢她昨晚送他回家,没太在意。
可此后一个星期,鲜花每天都准时送到,品种不一,却都精心搭配。这举动带着某种公开的意味,惹得几乎天天来思追问进度的柯东宇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诺却浑不在意,把花随手分给办公室的女孩们,还和她们笑着猜第二天会收到什么。
白仁先坐不住了,打电话来问:“花收到了吗?”
“收到了,很漂亮,谢谢白总。”
“就不问问为什么送你?”
朱诺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送我花?”
白仁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是说好了要追你吗?总得有点行动。”
“嗯,明白了。”
“你就没什么想法?”白仁被她这平淡反应弄得有些憋闷。
“多谢白总抬爱,心意领了。”
白仁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愤愤挂了电话。
他变着法儿想制造见面机会,像只开屏的孔雀,在她面前不动声色地展示着。
今天“顺路”带来时下最热门的甜品,明天“恰好”有她感兴趣的私人展览邀请函,后天又以项目讨论为名约她吃饭——地点总是挑得别致,氛围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天,白仁又指名要朱诺亲自去送新股东的资料。
地址在西城一处颇为隐秘的四合院。朱诺按导航寻到,推开厚重的月洞门,里面竟搭着一座精巧的戏台。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霸王别姬》,水袖翻飞,声腔婉转。
白仁翘腿坐在一把官帽椅上,跟着板眼轻轻晃着头。瞧见朱诺进来,他招了招手:“Juno,过来一起听。”
他最近不再叫她“朱助理”,改唤Juno,像是彼此已很熟稔。
暮色渐渐沉了,四合院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着飞檐与廊角。戏音悠悠荡荡,朱诺望着眼前光景,只觉得有种恍惚的不真实。
“白总,”她忍不住轻声叹道,“您究竟是多有钱啊?”
即便是见过些世面的她,也被这手笔惊到了。
“做我们这行的,谁家里没点底子。”白仁轻描淡写地带过,示意她坐下,“我奶九十大寿,外头乱糟糟的,打算就在家里办。你眼光好,帮我看看哪里还要添补。”
朱诺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青砖墁地,回廊曲折,抄手游廊的梁枋上还留着依稀可辨的旧时彩绘。庭院里一株老石榴树正结着果,树下白石鱼缸里几尾锦鲤悠然摆尾。一几一椅,一石一木,都透着经年累月、不着痕迹的讲究,是那种需要好几代人才能养出来的“老钱”味道。
“这院子太棒了,”她回到座位,由衷赞叹,“我眼皮子浅,觉得哪儿都完美。”
白仁不在意地笑笑,给她续了杯茶:“能得你一句夸,我受宠若惊。”
朱诺望着台上流转的身影,忽然开口:“不过,做寿唱《霸王别姬》……会不会不太吉利?”
“是我想听,”白仁目光仍落在戏台上,“寿宴的节目单里,没有这一段。”
一时无话。他仍静静看着台上,仿佛请朱诺来,真的只为听一折戏。
“白总,”朱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适可而止吧。我很忙,没空陪您玩闹。”
白仁缓缓转过头,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在玩闹?”他顿了顿,“我是很认真的。”
静了片刻,朱诺像是随口提起:“这院子……傅云舟来过吧?”
“嗯,”往事让白仁眼底氤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以前我生日,只请了他一个人。跟你一样,上来就问:‘白仁,你到底多有钱’。”
“那他知道吗?”朱诺忽然问,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他。”
院子里只剩下丝竹管弦和咿呀的唱腔,霸王正慷慨悲歌,虞姬将拔剑自刎。
白仁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甚至没能立刻反驳,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这神色极大地满足了朱诺的某种恶趣味。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头品了口茶,是茉莉花,清香扑鼻:“好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不过是随口问了句茶名。
白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皱起眉,语气有些不确定:“是我那天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朱诺笑了笑,狠下心继续戳穿他:“所以,是真的?”
刚才还是试探,现在已是肯定。
白仁明白了,轻笑出声,转回头去看台上,不再说话。
夏夜微风,院里飘来隐隐花香,沁人心脾。
白仁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爸快四十才有的我。”他看着戏台,声音很平静,“我从小比别人聪明些,我奶逢人就夸,说白家以后要靠我光耀门楣。”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没办法……”
朱诺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流露脆弱的男人,和往日那个毒舌精明的白仁联系起来。
但仔细想想,他在傅云舟面前,的确是温顺的,安静的,甚至愿意默默付出一切的。
他的爱,很拿得出手。
只是,给了永远不会回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