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996的光往裂缝里照了照,能看见里面大约一丈深的地方,岩层裂开了一道口子,但还没通。
“不够。”她说,“再来。”
她把第三罐火药倒进裂缝里,这回倒得更深,用一根长木棍捅了捅,让粉末漏到更里面的缝隙里。
然后重新塞麻绳,重新点火。
这回的响声比刚才大一些,地面震得更厉害,碎石飞得更远。
有一块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风声,打在身后的树上,啪的一声,树皮掉了一块。
她没有躲,只是偏了一下头。
白烟散尽之后,她再走近去看。
裂缝通了。
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空洞,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特有的腥气。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岩壁的边缘是尖锐的,划了一下手指,渗出一滴血。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通了。”她说。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照着那道新炸开的裂缝。
“你以前——也炸过东西?”
荆楚没有回答。
她蹲在裂缝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正要往黑暗里走的人。
“炸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回忆,
“很久以前。工地上,山体爆破,放了好几吨的炸药,把半座山都炸平了。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地面在抖,胸腔在震,耳朵里嗡嗡的响了半天。”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这东西真厉害。一按按钮,山就没了。
后来又想,山没了之后呢。
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人住进去了。
然后那些人,在那条路上走来走去,在那栋楼里进进出出,过他们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那座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裂缝里。
996跟上去。
光球亮着,照着前面的路。
裂缝很窄,两边的岩壁擦着肩膀,走一步蹭一下,灰扑扑的粉末落在身上,呛得人想咳。
她没有咳,只是低着头,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裂缝变宽了,能直起腰了。
她把火折子吹着了,举起来照了照——
这里是矿洞的边缘,洞壁上挂着薄薄的一层硝石,白色的,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地上有碎石,有灰,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已经干成了皮。
“到了。”她说。
她把火折子插在岩壁的缝隙里,蹲下来,开始采矿石。
硝石,挑纯度高的。
石墨,挑颜色深的。
赤铁矿,挑红色的,分量重的。
她把三种矿石分开放,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怀里鼓鼓囊囊的,走一步就撞一下,硌着肋骨,有点疼。
她没有停,采够了,站起来,把火折子拔下来,吹灭了。
往回走的时候,裂缝比来的时候显得更窄了,大概是因为怀里塞满了矿石,侧身的时候总是卡住。
她不得不多退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才挤过去。
出来的时候,衣裳被岩壁刮破了一道口子,在胳膊肘的位置,露出里面磨红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月光铺在崖壁上,把那些碎石和灰白的粉末照得发亮。
她把怀里的矿石包紧了紧,顺着山路往下走。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安安静静的。
“荆楚,”它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没有人知道那座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嗯。”
“那你呢?你知道。”
“我知道。”她的脚步没有停,
“但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山没了之后,那条路修好了,那些人走在上面,不会摔跤。”
她拐上回杂役房的路。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长长的,瘦瘦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996飘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它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山,不是路,不是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她说的是她自己。
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做过的一切。
机械、工地、工厂、讲台——
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她炸平了,走过去,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那些山是怎么没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但路修好了,人走在上面,不会摔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