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握住任何东西,但996觉得,她握着一切。
第二天早上,荆楚是被钟声叫醒的。
卯时的钟,闷闷的,从峰顶一层层滚下来。
她睁开眼,窗纸是灰白色的,对面李红的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底下照例压着一块布,她掀开,两个馒头,一小块咸菜,馒头还是温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996从屋檐下飘出来,光球亮着,比昨天更亮了。
“早。”
“早。”
荆楚站在廊下,吃着馒头看天。
天色好,没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赵虎那边,今天还当值吗?”
“当。最后一天。明天换陈旺。”
“今天把剩下的矿脉摸清楚。”
荆楚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回屋从草席底下把东西掏出来——
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粉、还有那团昨天从铁匠铺带回来的耐火泥。
她把耐火泥用湿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袖子里那串钥匙,铜的,沉甸甸的。
“先去矿洞,再去铁匠铺。”
她走出院门,拐上往后山的路。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996。”
“在。”
“赵虎的信仰值,还在涨吗?”
996低头看了一眼能量条。
“在涨。比昨天慢了,但还在涨。”
“嗯。”荆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需要时间消化。
等他自己想明白了,觉得这不是神明眷顾、是自己运气好,信仰值就会停。
但如果他想不明白——”
“会怎样?”
“会一直涨。”荆楚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
“人需要信仰,是因为有些东西自己扛不住。
他扛了八年,扛不住了,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继续扛下去。
这个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
996没有接话。
它飘在荆楚肩侧,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
它忽然想起三天前,荆楚蹲在矿洞外面,说“赵虎有用,我会用我的方式做任务”。
它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赵虎手里的矿洞、硝石、铁矿。
现在它知道了。
她说的是赵虎这个人。
一个被踩在底层八年、快要烂掉的人,需要的不是一颗丹药,是一个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丹药只是工具。
真正的洗髓丹,是“你还有用”这四个字。
她给赵虎的不是洗髓丹,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996的光球微微亮了一瞬。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信仰值那一栏,数字还在跳。
缓慢的,但踏实的。
它忽然觉得,这不是它的能量。
这是赵虎的。
是一个人从泥潭里伸出手,抓住了什么,然后慢慢往上爬的声音。
它只是那个被抓住的东西。
矿洞到了。
赵虎坐在棚子里,和前两天一样,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
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坐姿变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蜷缩,肩膀没有内扣,脊背也没有弓着。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荆楚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996飘在她旁边,光球灭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在运功。”996的声音压得很低,
“丹田通了,他在试着重新聚气。”
“嗯。”
荆楚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绕到矿洞侧面。
赵虎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她不能走正面。
从侧面进去,有一道窄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
她挤进去,摸出火折子,吹着了。
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洞壁上的硝石和石墨。
她加快脚步,穿过岔洞,石蝠还在,比上次少了一些,有几只飞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进了里面的主洞,她蹲下来,开始采矿石。
硝石,挑纯度高的,结晶体大的。
石墨,挑颜色深的,摸上去滑腻的。
赤铁矿,挑红色的,分量重的。
她把三种矿石分开放,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硌着肋骨,她没管。
出来的时候,赵虎还在棚子里坐着,姿势没变,但呼吸变了——
更深了,更匀了,从胸口沉到小腹,从小腹沉到脚底。
荆楚从侧面绕过去,没有惊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