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烧到了尽头。
不是骤然熄灭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天里最后的光。
火焰从橘红色褪成暗红,从暗红褪成灰白,最后只剩炭块表面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余烬。
白烟从炉膛里冒出来,细细的,打着旋,带着焦糊的气味,在铁匠铺低矮的屋顶下漫开。
荆楚蹲在炉前,用铁棍拨了拨最后几块炭。
一拨就碎了,灰白色的炭灰散落下来,盖住了底下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光。
热气还在,扑在脸上,干巴巴的,烤得皮肤发紧。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炉膛里的光一点点死去。
手里握着那块钢,钢已经凉了,沉甸甸的,贴着掌心的纹路。
这块钢是从五炉铁水里熬出来的。
第一炉是两粒碎铁,像烧焦的豆子,落在砖面上滋滋作响。
第二炉是一块疙瘩,表面坑坑洼洼的,像凝固的岩浆。
第三炉开始有了形状,不再是碎屑堆在一起,而是一整块,敲起来会响。
第四炉表面泛出了青灰色的光泽,用指甲刮不动。
第五炉——
她把钢块举起来,对着屋顶的破洞。
午后的日光从茅草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钢面上,
灰黑色的底子泛着一层冷冷的、青白色的光,像冬天清晨的霜。
她把钢块翻过来,底部有一小块地方是平的——坩埚底部的形状——
光滑,微凹,能照见模糊的影子。
她自己的脸在里面,瘦削的,寡淡的,颧骨偏高,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看了一眼,就把钢块放下了。
铁砧上并排放着几根铁钉,是她从杂物房捡来的那些,
锈得发红,钉帽都蚀缺了角。
她拿起一根,和钢块并排放在一起。
铁钉是软的,指甲能掐出印子,颜色发红,像枯枝。
钢是硬的,指甲刮过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颜色发青,像深冬里冻实了的泥土。
她把铁钉扔回墙角,铁钉落在一堆废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和钢块敲出来的脆音完全不同。
“够做一把刀了吗?”996悬在她肩侧,光球亮着,照着铁砧上那块钢。
“不够。”荆楚把钢块包进布里,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但够做一把匕首。”
“匕首也行。”
“嗯。”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铁砧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白烟也散了,铺子里暗下来,
只有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几柱日光,在地上戳出几个亮晃晃的洞。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在水里浮着。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门口的石板路上长着一簇野草,被太阳晒得发蔫,叶子卷成细条,颜色发灰。
她蹲下来,拔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苦的,涩的,舌尖发麻。
吐掉,站起来,锁上门。
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铜环磨着指腹,凉飕飕的。
她顺着石板路往上走,步子不快,
钢块在怀里贴着心口,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像一个很小的心脏在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被人坐过的,表面磨得光滑。
她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山下。
村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发白,屋顶上的炊烟细得像蛛丝,被风吹散了。
更远处是田埂,一条一条的,像大地的掌纹。
再远处是山,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
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996飘到她面前,光球悬着,和她平视。
“累了?”
“不累。”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
荆楚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钢,解开布,放在掌心里。
钢块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冷的,温温的,贴着掌心的纹路。
她用拇指摩挲着钢面,一下一下,很慢。
钢面上有一道细小的纹路,是折叠锻造时留下的,
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指纹。
她顺着那道纹路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