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匕首,做成什么形状。”
“形状很重要吗?”
“重要。”她把钢块举起来,对着天光。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钢面上,
把那道细小的纹路照得发亮。
“形状决定用途。薄的切,厚的砍,尖的刺,弯的割。
每一寸钢都要用在对的地方。”
“你要用它做什么?”
“不知道。”她把钢块收起来,包好,塞回怀里,
“但用的时候,不能让它卷刃,不能让它崩口,不能让它断。
一把好匕首,关键的时候能救命。一把不好的,会害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上走。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安安静静的。
它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也没有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锻打。
它只是悬在那里,陪她走着这段山路,听她说着这些关于钢和刀的话。
它觉得,这些话不是说给它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像一个铁匠在开工之前,先跟手里的料子说几句话——
你是什么,我要把你做成什么,你准备好了没有。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很静。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
袖口破了的那件还在,线头飘着,一上一下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井边的水桶是满的,水面浮着一片树叶,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荆楚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她没缩。
洗完了,把水泼在墙根,水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进了屋,坐在铺沿上,把钢块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几根铁钉、那卷麻绳、那包硝石粉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按了按,按平了,躺下来。
屋顶的缺口还在,天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小块,亮晃晃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她看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荆楚。”996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谁。
“嗯。”
“你今天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关于匕首的——你是不是在说别的?”
荆楚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松开了,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掌心朝上,摊在草席上。
掌心的伤疤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996悬在她上方,光球调到最暗,只留核心处一丝极微弱的暖色。
它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说别的。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她只是在说一把匕首。
也许她说的不是匕首,是李红,是赵虎,是那些被压在最底层、被人当成废铁扔在角落里的人。
他们不是废铁。
他们只是还没有被锻打。
还没有被烧红、被锤击、被折叠、被淬火。
还没有人告诉他们——你是一块钢。
你只是需要有人把你从矿洞里挖出来,放在炉子里烧到通红,
然后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掉你身上的杂质。
996的光微微亮了一瞬。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
信仰值还在涨,比昨天慢了,但还在涨。
赵虎的修为停在炼气五层了,但那些听说这件事的人还在传。
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天神下凡,有人说他吃了仙丹,有人说他祖坟冒了青烟。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一颗从商城换来的洗髓丹、
一个不愿意做任务的宿主、和一个快要没电的系统。
没有人知道。
但996觉得,这样很好。
秘密地好,安静地好,
像一块钢被藏在枕头底下,等着有一天被锻打成一把刀。
它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那一丝暖色,像一盏守夜的灯。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里沉默着,飞檐翘角融进了天空,
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荆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窸窣了一声,不动了。
996悬在半空,安安静静的,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