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早晨亮得发白。
附中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被太阳一照,叶子边缘像镀了层薄金。风一吹,树影就碎下来,落在人肩上,落在自行车车筐和校服褶皱里。七点二十开校门,七点半前后是人最多的时候,铃声、脚步声、早餐袋子摩擦出来的窸窣声全搅在一起,热闹得很有秩序。
沈聆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刚好七点二十七分。
她关上车门,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浅蓝色校服衬衫熨得平整,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一点,露出一截很白的皮肤。头发低低束着,脸侧垂了两缕碎发,风一吹,轻轻擦过下颌。
门口值周的高一女生原本低头看登记表,听见动静抬起眼,眼睛一下亮了。
“学姐早。”
沈聆看过去,点了下头。
“早。”
就这么一个字,对方耳朵已经红了半边。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看过来,手里还攥着笔,视线却停在她身上没动。
这种目光,沈聆很熟。
新生刚进附中时,总会很快听到几个名字。成绩最好的,长得最好看的,学生会最出风头的,广播站声音最好听的——运气好的话,这几个标签会分散落在不同的人身上。运气不好,就会全落在同一个人头上。
比如她。
她从校门往里走,路过公告栏,余光扫见红榜最上面那一行名字。
高二年级第一:沈聆。
总分七百零三。
旁边站着两个男生,本来在看别的,见她过来,声音都下意识低了点。
“她这次理综是不是又第一?”
“她哪次不是。”
“你说她平时到底怎么学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敢去问。”
后面那句里带着点很轻的笑,像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沈聆听见了,也没停。
许栀是从后面追上来的。
她一手拎着豆浆,一手抱着卷子,跑到她身边时头发都乱了,先喘了口气,才皱着脸抱怨:“我服了,食堂阿姨今天跟开了倍速一样,我一回头,最后两个肉包没了。”
沈聆偏头看她一眼。
“你本来就不该回头。”
“我那是为了看有没有人插队。”许栀理直气壮,顺手挽了一下她胳膊,挽完又很快松开,“哎,昨天物理最后两题你写出来没?”
“写了。”
“借我看看。”
“你是看还是抄?”
“都行。”
沈聆笑了一下,没接她这句。
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明显,嘴角很轻地提一下就过去了,眼睛都不一定跟着动。可就是这一点点,反而比明显的笑更招人记。
许栀已经习惯了,跟着她往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这人真的很烦,明明会借我,还非得先损我一句。”
“那你下次别问。”
“做梦。”
两个人并肩上楼。走廊上有人站在栏杆边背英语,也有人抱着作业往办公室跑。一路上总有人和沈聆打招呼,她点头,偶尔应一声,语气不重,偏偏让人听着很舒服。
高二一班在三楼最东边。
她一进教室,原本围在讲台边说话的几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学习委员抱着一摞作业本朝她走过来,表情像见了救星:“沈聆,昨天物理卷我数着数着就乱了,你帮我看一眼谁没交。”
她把书包放下,顺手接过名册,垂眼扫了一遍。
“苏琪请假,不算。”她翻到最后一页,把压在几张资料底下的一张卷子抽出来,“李博交了,在你自己这儿。”
学习委员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是。
“……我真服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
沈聆把名册还回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上那几张歪掉的卷子压平。她做这些事总有种很自然的利落感,像每样东西都该待在它该待的位置。
许栀把豆浆放到她桌角,撑着桌边看她抽英语书,忽然问:“你累不累?”
沈聆抬眼:“什么。”
“就这种。谁都觉得你会,谁都来问你,谁都默认你能接住。”
晨光斜斜照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她低头翻过一页纸,手指轻轻压在页角,过了两秒才说:“又不是白接。”
“什么意思?”
“你少问两道题,我能轻松很多。”
许栀怔了一下,随即没绷住,抄起卷子就往她手臂上拍:“沈聆你真的很过分。”
她没躲,只是很轻地偏了下肩。
这一瞬的亲近很自然,像长久相处出来的默契。可也只有这一瞬。等许栀坐回自己位置,沈聆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神情淡了下来,像刚才那点笑意和纵容只是顺手掉出来的一点东西,落地就没了。
她和谁都不算太近。
就算是许栀,也一样。
她不讨厌别人靠近自己。前提是别太满,别太黏,别真把她当成某种必须时时回应的东西。
早读铃响的时候,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附中的早读总有种压抑得近乎漂亮的整齐。有人背英语,有人念古文,纸张翻动、桌椅轻碰和压低的背诵声混在一起,从窗户漫出去,再被风吹散。
沈聆低头背单词,视线停在某个词上,却没立刻往下走。
她其实会累。
只是那种累很细,细得像一根很薄的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会在某个谁都不注意的瞬间,很轻地勒一下。可她也早习惯了。习惯别人来找她,习惯大家都觉得她能把场面接得漂亮,也习惯自己在别人眼里永远是那个不慌不忙、挑不出错的人。
她并不讨厌。
至少大多数时候不讨厌。
中午前最后一节课下课,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拿下周升旗仪式的发言稿。
她抱着那几页纸回来,走过楼梯口时,正好听见后面两个高一女生压低声音说话。
“她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而且一点都不凶。”
“刚才她看过来的时候,我差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沈聆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纸重新理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一点不差。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了。
多到已经不足以让她起什么明显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