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班主任把她叫到讲台边,说下周一升旗仪式的学生代表发言需要她再顺一遍,周末前交回去。
“别写得太空。”班主任说,“也别太硬。学校那边想要稳一点。”
“知道了。”
“还有,你这次联考卷面老师都很喜欢。”班主任笑了笑,“作文写得也好,年级组那边还提了一句。”
沈聆点点头,应得很轻。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夸奖有时候不是夸奖,是提前打好的底。底打稳了,后面很多事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你头上。她不排斥,甚至算得上擅长。
放学以后,她没在学校多留。
校门口人还是很多,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全挤在一起。她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随后靠进后座,偏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
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抬手把头发解开,低低束了一天的发丝散下来,顺着肩膀滑到锁骨边。那个瞬间,镜子里的人和白天在学校里不太一样了。
更松一点。
也更冷一点。
到家时,玄关灯已经亮着。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空。林蔓还没回来,餐桌上却已经摆好了饭,碗筷放得整整齐齐,连汤勺都和碗边平行,像有人提前拿尺量过。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香味,不难闻,却总让人想起医院或者样板间。
沈聆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把书包放下。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聆聆回来了?饭我再热一下。”
“好。”
“你妈说她大概六点二十到。”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把书和发言稿从包里拿出来,整齐搁到一边。
这个家一直都是这样的。
干净、安静、体面、挑不出错。
像一层极薄的糖衣,裹在外面,亮得很均匀。久了以后,人会很容易忘记,糖衣底下其实什么味道都可能有。
林蔓回来的时候,刚好六点十九。
门一开,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先传进来,随后是她身上那点很淡的木质香。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连耳边一点碎发都没有。手里还提着电脑包,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餐桌,再看了一眼沈聆。
“衣服怎么皱了。”
第一句总是这种。
沈聆低头看了下自己校服衬衫腰侧那一点被书包压出来的褶,伸手抚平。
“坐车压的。”
“那也该整理一下再进门。”
她没接,只安静站着。
林蔓把包放下,洗完手,坐到餐桌边,才终于开始问别的。
“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好。”
“下周升旗是你发言?”
“嗯。”
“稿子过了吗?”
“刚拿回来,要再顺一遍。”
林蔓点点头,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动作不快,语气却还是平的:“别在台上出岔子。”
沈聆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林蔓没立刻答。她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喝了一口,才淡淡说:“没出过最好。别人会原谅普通人出错,不代表也会原谅你。”
餐厅里静了一秒。
灯光是暖的,瓷勺碰到碗沿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沈聆低头夹了口菜,慢慢咽下去,喉咙里那点白天被风吹出来的涩意还没完全散。
“知道了。”她说。
林蔓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最近看起来有点松。”
沈聆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脸上。”林蔓说,“情绪多了点。”
这句话落下来,像谁拿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
很轻。
可还是皱了。
沈聆抬起眼,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弯起嘴角,很浅地笑了一下。
“这样呢?”
林蔓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把目光移开。
“吃饭吧。”
饭后,沈聆回到房间,关门,落锁,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是小区里稀疏的灯。她把头发彻底放下来,站在镜子前,抬手一点点把白天束出来的痕迹理开。镜子里那张脸因为卸掉了学校里那种刻意维持的神情,忽然显得有点陌生。
不是不好看。
恰恰相反,是太好看了。
只是少了那层白天人人都熟悉的温和,眉眼一下就更清,也更冷,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近乎恶意的东西慢慢浮出来,像沉在水底的影子终于露了头。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桌上那份发言稿还摊着,最上面一行打印字黑得很清:
高二年级学生代表发言
沈聆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当然会把它讲得很好。
她一向擅长这个。
把正确的话说得更漂亮,把场面接得更像样,把自己放到所有人都喜欢的位置上。她会做,而且会做得很好,好到别人都以为她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很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