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中午总有点浮。
上午最后一节课一结束,整栋楼像忽然松了口气。前门后门一起开,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串轻响,走廊很快被人流灌满。有人抱着卷子往办公室跑,有人拎着饭卡往食堂冲,更多的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不算高,混在一起,像一层很薄的水声。
沈聆还坐在位置上,慢慢把语文卷最后一页翻过去。
班里已经空了一半。许栀从后排蹿回来,顺手把她桌角那支黑笔拿走,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你还不走?再晚点连青菜都只剩菜梗了。”
“你不是最爱吃肉。”
“那也得有菜衬着,不然显得我很挑食。”
沈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桌上那几张卷子理齐,压进书里。她收东西总很快,书脊对齐,草稿纸折平,连笔袋拉链拉到哪儿都像有固定位置,动作里一点多余的慌都没有。
许栀等了她两秒,又把那根糖棍从嘴里拿下来,小声说:“哎,知道吗,北楼那边今天贴竞赛名单了。”
“什么名单。”
“省赛集训补录啊。”许栀压着声音,像生怕别人听不见,“听说物理那边又有周既白。”
这个名字出来得很随便。
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不重,却会自己慢慢散开。
沈聆把书包拉上,抬起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有一双善于捕捉八卦的耳朵。”许栀把笔还给她,顺手撑着桌边,语气也跟着神秘起来,“你没发现吗,咱们学校一提竞赛组,最后总会提到他。赵老师前天开会的时候还夸了半天,说什么今年物理还能不能往上冲,主要看那一个。”
“这么夸张。”
“你自己去北楼看一眼就知道了。”许栀撇嘴,“而且我听实验班的人说,他人也挺……那个的。”
“哪个。”
“难搞。”许栀想了想,又补一句,“不是普通的脾气差,是那种——你都不太想跟他说第二句话的难搞。”
沈聆把书包拎起来,没接她这句。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高二开学到现在,她已经在很多地方看过了。公告栏上的竞赛通报,老师办公室里随口提起的“物理组那边那个孩子”,还有年级里时不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只是名字归名字,人归人。在附中这种地方,出名的人不少,没真正撞到面前的时候,大多也不过就是个名字。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绕过实验楼外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往食堂那边走。
北楼那边果然围了人。
不算特别多,但也够扎眼了。竞赛名单和表彰通报贴在一块儿,几张红纸压在玻璃板后面,风吹不过去,只能把旁边树影吹得乱晃。围着看的大多是男生,也有几个女生站在边上,假装在看别的,目光却总往最上面那一行飘。
许栀本来急着去吃饭,走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硬拽着她停了一下。
“你看。”
沈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过去。
名单最上面,黑体字印得很清:
高二(三)班周既白
下面紧接着是一串竞赛成绩和补录说明。字很多,隔着玻璃看不算太清,可那名字太短,短得很容易一眼抓住。
旁边两个男生正边看边说话。
“他不是上学期才拿了省一?”
“省一是省一,往上冲还不是得继续卷。”
“你说他这种人以后是不是直接保送算了。”
“谁知道。”
最后那句刚落下,围在最前面的人忽然都往旁边让了让。
不是谁喊了,也不是谁故意清路。
更像一种很自然的下意识——人群自己松开了一道口子。
沈聆顺着那道空出来的缝看过去,先看见的是一截白衬衫的袖口。
再往上,是手腕、书脊、下颌线,最后才是眼睛。
周既白。
他只是从名单前面经过,手里抱着两本竞赛讲义,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步子不算快,也没往红榜那边看。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像没听见,只很淡地点了一下头。阳光落下来,把他半边轮廓切得很清。尤其是眼睛,长着一双桃花眼,远远看过去就已经很招摇了,眼里却没带一点暖意,眼尾收得利落,可又不是死冷,一抬起来,会让人先想到刀,再想到别的。
他没在那儿停。
像名单上印着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值得看的。
许栀在旁边很轻地“啧”了一声。
“看见没。”她压低声音,“就是这种人。”
沈聆没说话。
她的目光只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秒,很快就移开了。可也就是那一秒,已经足够她记住很多东西——肩线很平,个子高,走路不拖沓,甚至连那种不搭理人的劲儿都显得很自如。
脸还挺会长。
她心里浮过去这五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食堂人太多,她们最后去得晚,连靠窗的位置都没了。许栀端着盘子骂了一路,最后只能和她一起站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那条连廊口,把最后两口饭赶紧解决。
连廊是附中最不稳当的地方之一。
两栋楼之间打得通,风自然也打得通。尤其是中午,前后门一开,风会从这一头直灌到另一头,把走廊上有些班级没压好的卷子吹得哗啦啦响。平时大家赶时间,路过也就路过了,真停下来,才会发现这里很容易出岔子。
沈聆刚把餐盘放到一旁的回收架上,就看见赵老师从实验楼那边出来。
他手里夹着两份资料,正好把人堵在连廊口。
“周既白。”
这声音一出来,附近几个人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周既白站住,回过头。
赵老师走到他面前,把那两份资料往他手边一递:“上周那份项目说明你看了没有?主任那边等回话,你别又给我拖。”
风正好从中间穿过去,把资料边角吹得一掀一掀。周既白没伸手,只站在那儿,神情淡得很。
“还没。”
赵老师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没看你昨天说什么知道了?”
“知道了又不代表看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赵老师本来脾气就急,被他这么一顶,额角都快冒火:“你——”
眼看场面要僵。
沈聆原本已经准备和许栀上楼,脚步却停了一下。
这种停顿几乎是习惯。
她太熟这种场面了。老师下不来台,学生不肯让,旁边人全装看不见,空气一下就变得难看。很多人碰到这种时候会想躲,她却总会本能地想把那点皱折抚平,哪怕只是顺手。
于是她走过去了。
没靠太近,只在旁边停下,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赵老师,他可能还没来得及看。您先放他那儿,下午不是还要上实验楼吗,到时候顺便说一声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轻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不是在打圆场,只是简简单单在把一件原本会变难看的事,往回拽一点点。
赵老师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那点火气确实被压下去一点。
周围那几个人原本绷着的神情也跟着松了松,像都觉得事情到这里就该过去了。毕竟是沈聆。她把话接出来的时候,天然就会叫人觉得顺耳一点。
可也就是这一瞬,周既白抬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赵老师手里那两份资料上,又落到她脸上。
很短。
却又好像太慢了一点。
“我让你替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