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连廊中间直灌过来。
资料边角被吹得狠狠一掀,又啪地打回去。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脚步都没停,可神经却像同时被什么很轻地拽了一下。
太静了。
所以沈聆还是很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没有怒气,也没有什么难听字眼。可就是因为太平了,那种不给面子的劲儿才会更清楚,像刀不见血地从人脸上贴过去。
她停了一秒。
就那一秒,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赵老师的脸色明显难看了。
许栀站在后面,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冲上来。沈聆却已经抬起了眼。
她看着周既白,脸上居然还剩下一点很浅的笑意,像刚才那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根本没真正落到她身上。
“抱歉。”她说,“我只是怕您和老师都站在这儿吹风,话会越说越久。”
她没有低头。
她一句话就把事情又推回了“体面”的方向——她不是多管闲事,只是替场面省时间;她也不是替谁说话,她是在替老师找台阶。
赵老师脸色果然缓了一点。
“行。”他把资料往周既白怀里一塞,语气还是硬的,“你下午之前给我看完。”
周既白没说话,只伸手接了。
连廊里的风一下把他的衬衫后摆吹起来一点,白纸压在他手里,骨节很清。那双眼睛却还看着沈聆,没什么情绪,像刚才那句刺人的话只是顺手一说,值不值她记都无所谓。
真讨厌。
沈聆移开视线,偏头对赵老师点了下头。
“老师,我们先上去了。”
赵老师大概也觉得这地方再站下去更尴尬,只摆摆手,让她们走。
许栀一路跟着她上楼,直到进了教学楼,才压着声音爆出一句:“他有病吧?”
沈聆没说话。
她步子还是稳的,手也没抖,甚至连呼吸都很平。可许栀看得出来,她这次不是表面那种很快就能压下去的烦。
“你刚明明是在帮忙。”许栀越想越气,“他那句什么意思?谁求着替他说话了?”
楼梯间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一层层往上撞。
沈聆走到二楼平台,才终于停了一下。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
“以后不帮就是了。”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许栀皱着眉,“这人也太……”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因为沈聆已经重新往上走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再普通不过的校服,背影也还是直的,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许栀就是觉得——
这事没过去。
而且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老师在前面讲阅读,教室里只剩翻书和记笔记的声音。沈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斜斜压进来,把她手边那支黑色签字笔照得发亮。
她听得很认真。
至少看上去很认真。
老师提问的时候,她照样答得稳,定位句、逻辑链、选项陷阱,全都说得很清楚。好像中午连廊上那一点短短的停顿,从没真正落到她身上。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很会接而已。
她不喜欢周既白。
准确地说,是非常不喜欢。
不只是因为他说话不给面子。
而是因为他看她那一眼的时候,像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别人会因为她一句话就顺着往下走,至少也会给她留半分体面。可他没有。甚至像连她为什么会去圆这个场、为什么会站出来,都看得很清楚。
这才让人不舒服。
许栀在旁边做题,做着做着,还是没忍住,用笔帽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哎。”
沈聆没看她:“干什么。”
“我还是觉得,他有病。”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许栀压着声音,“这种人,长得再帅也没用。”
长得再帅。
这几个字落下来,像有人把她心里一直没真正碰到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沈聆握笔的手顿了顿。
她其实不太愿意承认——
可周既白那张脸,确实很难让人忽略。
不是那种温和、讨喜的好看。
更像太冷的刀刃,锋利、干净,放在人群里会让人先觉得危险,再觉得晃眼。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点烦自己。
烦自己为什么还要记这个。
晚上回到家,林蔓没回来吃饭。
阿姨把菜端上桌,只说了一句:“你妈今晚有应酬,让你先吃。”
屋子里一下更安静了。
没有人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也没有人提醒她别出岔子。沈聆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那碗饭,才起身回房间。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书包放下,没急着洗澡,也没急着做作业。只是先走到书桌前,把白天班主任给她的那份升旗发言稿摊开。
她垂眼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不是稿子没意思。
是这种四平八稳、谁都满意、谁都挑不出错的东西,忽然一下子显得很没意思。
她伸手把第一页翻过去,动作很轻。
然后,她在空白页边角,很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周既白。
黑色字迹落在纸上,很利落,也很稳。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笔搁下。
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她已经记住这个人了。
而她很少会白白记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