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下午放学比别的学校晚一点。
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坠了,教学楼外那片梧桐树影子被拖得很长。走读生从楼里往外涌,书包带、车铃、说话声混在一起,一层层往校门口推。校门外总有卖烤肠和手抓饼的小摊,油烟和甜面酱的味道被风吹散,黏在傍晚发热的空气里,像一种很俗气的烟火气。
沈聆不太沾这些。
她从教学楼出来,肩上还是那只黑色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步子不算快,也不急着往人最多的地方挤。许栀在旁边边走边拆一包海苔,嘴里还在背英语作文模板,背到一半自己先烦了,干脆把海苔往她面前递。
“吃不吃?”
“不吃。”
“你怎么什么零食都不吃。”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活得没乐趣。”
“那是昨天。”许栀把海苔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我觉得你活得挺辛苦的。”
沈聆偏头看她:“又怎么了。”
“你放学还要去补课。”许栀说,“我一想到你晚上还得继续学数学物理,我都想替你死一死。”
她这句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附中这片学生里,课外补课不算新鲜事,真正新鲜的是有人能把自己安排得这么满。学校里已经是年级第一,放了学还要赶去机构上两门最要命的课。更别提许栀知道,她周三和周六晚上还有钢琴课,只不过不怎么往外说。
沈聆听完,倒是笑了一下。
“那你别死我前面。”
“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我已经很有人性了。”她说,“至少我没拉你一起去。”
“你就算拉我,我也不会去。”许栀说到这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了一下,“对了,今天那个班是不是又有外校的人?”
“嗯。”
“还是一中和明礼?”
“好像。”
许栀立刻来了精神:“那不是又能看帅哥了?”
沈聆没接她这个话,只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上的那家机构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不算特别出名,也不往外打多少广告。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里面那几个老师是真会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附中、一中、明礼、实验,几个重点高中的尖子生总会在那儿碰头。大家学校不同,年级不同,题却是一样的难,错也错得一样难看。
这种地方不像学校。
学校里成绩是一层很厚的秩序,班级、老师、排名、公开表彰,全都清清楚楚。可一出学校,到了这种补课班,大家突然就只是“会做题”和“不会做题”的区别,别的那些被看见、被偏爱、被默认很优秀的附加值,都会淡下去一点。
这也是林蔓坚持让她来的原因。
林蔓一直觉得,一个人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赢,不算什么。
校门口车多,人也多。
沈聆和许栀在路边分开。许栀去公交站,临走前还不忘冲她做个鬼脸:“晚上加油,替附中艳压群雄。”
“你回去背作文。”沈聆说。
“行行行,我这种凡人不配跟你说话。”
她嘴上这么贫,临上车前却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总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那种不放心也不算多浓,只是轻轻搭在眼神里,像个多出来的小尾巴。
沈聆看见了,冲她抬了下手。
“走吧。”
车门一关,公交慢慢开出去。她也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傍晚高峰的路总是堵。
车开出学校那一片没多久,就卡在两个红灯中间不动了。窗外是密密的车流和一层层亮起来的广告牌,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低头从书包里抽出下午做过的那张物理卷,借着车里不太稳的光线,把最后一道题又看了一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坐车还在看电磁场。
“学生吧?”
“嗯。”
“附中的?”
她抬了下眼,笑了一下:“这么好认。”
“你们那边放学时间都差不多。”司机也笑,“我今天拉了两个附中的了,一个上车就在背英语,一个在后座打瞌睡。”
沈聆没接太多,只点了下头。
这种很短的陌生对话她一向接得刚刚好。不会显得冷,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她想继续聊。车重新动起来以后,司机也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看题,笔尖在空白边角轻轻点了两下,又停住。
写字楼在一条不算太新的商业街后面。
门头不大,玻璃门擦得很干净,一楼是家卖乐器的店,钢琴和小提琴立在橱窗里,在夜色里显得有点不真实。电梯旧,升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抖动声。她走到七楼,机构前台的灯已经亮了,空调开得足,走廊里有一股很淡的打印纸和白板笔味道。
前台老师抬头看见她,立刻笑起来。
“聆聆来啦。”
“嗯。”
“今天王老师心情一般,”前台老师压低声音,“刚刚明礼那个男生把上周作业漏了两页,他差点把人赶出去。”
沈聆听见这句,忍不住也笑了下。
“那我今天少错一点。”
“你可别,你再少错他都没存在感了。”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点,顺手在签到表上签字,字迹利落得像印上去的一样。旁边还有两三个学生在换鞋套,一个一中的女生抬头看见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小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这种目光在学校里有,在这里居然也有。
沈聆其实不太喜欢“艳压”这种词。太俗,也太浅。可她知道,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注意就是这么发生的。你走进来,灯光、视线、空间,忽然都往你身上轻轻偏一下。不需要太多原因,可能只是因为你长得好,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太像那种“什么都做得好”的人。
她不讨厌。
只是早就习惯了。
数学班在最里面那间大教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靠前排的几乎都是熟面孔,附中的、明礼的、一中的,谁坐哪儿差不多都固定。她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桌上还放着上周没带走的一叠讲义,边角被压得很平。
她刚坐下,对面那排一个男生就抬起了头。
“这题你上周最后怎么做出来的?”
沈聆看过去,认出他是一中的,姓陈,话不多,数学很好,平时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把书包放下,从讲义里抽出那道题看了两秒,顺手拿笔在空白处补了两步。
“这里别硬代。”她说,“先拆范围。”
男生看着她写,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我就知道我卡在这儿。”
“你这不是卡。”她把纸推回去,语气很平和,“你是太急了。”
对方怔了怔,忽然笑了。
“行,受教。”
这种对话在这里和在附中不太一样。
在学校,很多人来问她题,眼里多少都带点“你肯定会”的笃定。可在这里,大家更像把她放在一个同样很强、但可以讨论的坐标里。她依然会被注意,也依然会有人下意识找她,可那种单纯的仰望会少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等的承认。
这也让她舒服。
门又一次被推开,是老师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进门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不是因为他多张扬,恰恰相反,他连脚步都收得很稳,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肩背也直。可那种很稳、很干净的气质落在人群里,反而更容易被看见。
“迟到两分钟。”老师头也没抬,一边翻讲义一边说,“路上堵死了还是你从明礼走过来的?”
男生把书放下,笑了笑。
“都算。”
教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沈聆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很标准的好学生长相。不是周既白那种太锋利、太有攻击性的类型,而是另一种更体面、更容易让老师喜欢的干净。鼻梁高,眼睛也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很浅地弯一下,整个人都显得很温和。
老师把人往后一扫。
“明礼附中的都来得差不多了。”他说,“互相认识一下也行,反正回头做卷子都是对手。周叙,坐那边。”
那个叫周叙的男生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走过来,正好坐在她右后方隔一排的位置。
拉椅子的时候,椅脚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坐下以后,先低头整理讲义,动作不急,很自然地把最上面一支笔摆正,才抬头往前面扫了一眼。
目光落到她这里时,停了半秒。
不是那种冒犯的看。
更像认出了谁,或者说,终于把脑子里某个传闻和真人对上了号。
然后他冲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就一下。
分寸拿得很干净。
沈聆也回了个同样轻的笑,随即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翻讲义,像这个照面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