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里是有数的。
这种人很好懂。
不是说他浅,而是他身上的逻辑很清楚:好家教、好学校、脑子好、会说话,也知道在人和人的边界上踩得刚刚好。和这种人相处不会累,甚至会很舒服。至少表面上是。
数学课一开始,教室就彻底安静了。
王老师讲题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划得飞起,一节课恨不得拆三张卷子。中间点人答题的时候,点到沈聆,她站起来把最后一问讲完,老师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翻页声。
那道声音不大。
可她还是莫名记住了。
不是因为翻页的人是谁,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刚才自己站起来讲题时,教室里至少有两三道目光很自然地落了过来。
补课班和学校一样。
换个地方,人还是会看她。
只是这里的看法更复杂一点。不是单纯觉得她漂亮、成绩好,而是会真正衡量她有没有本事。她答得越稳,那种注意就越具体。
下课以后,王老师被几个人围住问题。
沈聆没凑过去,只低头在讲义上补刚才老师顺嘴提过的那一步。她写字很快,线条流畅,写出来的式子比印刷体还清。写到一半,旁边忽然落下一只纸杯。
里面是热水。
“这儿的水太烫,先晾一下。”是周叙的声音。
她抬起头。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自己那杯,神情自然得像只是顺手把东西放过来。不是献殷勤,也不是故意找话题,反而恰好卡在一个不会让人讨厌的分寸上。
“谢谢。”她说。
“客气。”周叙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讲义上,“你刚才那题做得很漂亮。”
“你也会。”
“会归会,没你讲得那么顺。”
这话说得很舒服。
既不是一味夸,也不是故作平等地装谦虚,而是很自然地承认她厉害。教室后排几个还在吵题的男生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白板笔在隔壁教室划过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她看着周叙,忽然觉得这人和周既白真的一点都不像。
一个太会顺着人说话。
一个连体面都懒得给。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趣,便把那个名字很自然地压了下去。
周叙没在她桌边多站,很快就坐回去了。
可临上第二节前,他又转过身来,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是附中的沈聆吧?”
这问题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更像是给彼此一个正式说话的台阶。
她点头:“嗯。”
“我知道你。”他说。
“怎么知道的。”
“你们学校很有名。”他笑了笑,像怕这话太空,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有名。”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会显得有点刻意。可他说出来,居然不怎么让人反感。因为语气太稳了,稳得像只是陈述一个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沈聆看着他,弯了下唇角。
“那你现在算见到了。”
周叙也笑。
“比我想的还厉害一点。”
这回她没接,只低头去翻第二节的物理卷。
有些赞美太轻,接了显得矫情;不接,反而刚好。
九点半下课,写字楼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从机构出来时,街道两边的商铺大多还亮着,玻璃橱窗把人影照得一层叠一层。她站在路边等车,夜风把额前一点碎发吹起来,耳边还能听见楼下乐器店里漏出来的一点钢琴声。
很短,很轻,像谁弹错了一个音,又赶紧收住。
周叙也是这个点出来的。
他比她晚几分钟,手里多了本老师临时给的资料,走到路边才停下。两人站得不算近,隔着半步多一点的距离。旁边正好有车开过去,灯把街边广告牌晃得一亮一灭。
“你还要赶别的课吗?”他问。
沈聆看了他一眼,摇头。
“今天不用。”
“那还行。”周叙像是松了口气,“我第一次来这边上课的时候,同桌下课以后还要去练小提琴,我当时都震撼了。”
她笑了一下。
“震撼什么。”
“震撼有人一天能活成二十八个小时。”
她听见这句,难得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因为这话多高明,而是因为它确实有点像她自己的生活。
她没继续往下说,周叙也没追着问。恰好有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司机探头问走不走,她点头,上车前听见周叙在后面很轻地说了一句:
“下周见。”
沈聆回头,冲他弯了弯唇。
“嗯。”
车开出去以后,写字楼那块灯牌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层层往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样很好。学校、补课班、老师、不同学校的人、不同秩序,不同的光,像几张网一层层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很紧。
可她偏偏已经习惯了。
也或者说,是早就学会了在这种网里呼吸。
回到家时,林蔓还没睡。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第一眼先看表。
“九点五十六。”
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比预计晚了。
沈聆把鞋换好,声音很平:“今天老师拖了十分钟。”
“状态怎么样。”
“还行。”
“数学老师怎么说。”
“说我步骤太省。”
林蔓听见这句,点了点头,像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合上文件,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附中那边最近怎么样?”
“也还行。”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这三句问答平得像白开水。
可沈聆知道,这已经算林蔓表达关心的方式。她不会问你开不开心,也不会问你今天有没有受委屈。她只会问结果、问状态、问有没有出岔子。像一个人只要维持得够稳,就不需要别的。
“周末钢琴课别忘了。”林蔓说。
“嗯。”
“还有,补课那边如果要加一门化学,提前告诉我。”
沈聆垂眼,没立刻接。
她知道林蔓是真觉得这是为她好。
可也正因为是真觉得,才更让人无话可说。
“知道了。”她说。
回到房间以后,窗外很安静。
她把补课讲义放到书桌右边,数学、物理分开摞好,最上面那本还夹着周叙递过来的那只纸杯留下的一小圈水痕。她看了一眼,随手把那页翻过去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今天一整天,她居然没有真正想起周既白几次。
也挺正常。
她本来就不该围着一个讨厌的人打转。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桌面照得很白。她低头抽出下一张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快写下第一行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