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散场以后,人是一下空掉的。
前面还乱,后面就只剩空椅子、话筒线和舞台边没来得及收走的矿泉水瓶。顶灯灭了一半,礼堂后门那条走廊被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空气里还浮着一点灰和灯烤出来的热味。有人在后台搬架子,三脚架擦过木地板,拖出一声很轻的空响,很快又停了。
沈聆走到礼堂后侧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笔记本还落在后台那张长桌上。
里面还夹着她改过的流程和一张还没给班主任的宣讲提纲。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后台比前面暗一点。
帘布垂着,灯只开了一排,长桌上乱七八糟堆着流程表、备用电池和几支没人认领的签字笔。她走过去,刚伸手,指尖就停住了。
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已经被人拿起来了。
拿着的人站在桌边,肩背被侧灯切出一层很薄的光,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面一点,手指压着封皮边缘,翻都没翻,只是懒懒捏着。
周既白。
他居然还没走。
沈聆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压住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意外,也不是紧张,更像一种很冷的、不太愿意承认的烦。
“给我。”她开口。
周既白抬了下眼。
灯光压下来,他那双眼睛比礼堂里更深一点。隔近了看,会发现眼型其实比远远看过去更活,眼尾那点弧不是死冷的,偏偏因为眉骨压得低,整个人又始终带着一种懒散的锋利。
他没立刻把本子递过来。
“你的?”
“你说呢。”
“上面没写名字。”
“那也不是你的。”
他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甚至算不上什么明显表情。更像是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多余。
“脾气不小。”他说。
沈聆走过去,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后台很静,静得连帘布底下漏进来的风声都能听清。她这才发现,周既白个子比她之前感觉到的还高一点。站得也不算多直,偏偏那种松松的站姿会让空间显得更窄。像不是他靠近了,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比别人更占地方。
“你刚才在台上不是挺会说。”他说着,把那本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指节仍旧压着本子边缘,“现在就这几个字?”
沈聆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
很清,骨节和腕骨都利,手背上有一点很淡的青色筋络,不夸张,偏偏会让人想到冷硬的东西。那只手压在她本子上,像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落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点碍眼。
她抬起眼,看着他。
“台上要说给别人听。”她语气很稳,“跟你不用那么客气。”
周既白终于松了手。
“原来你也会分人。”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对谁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那些更轻一点。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让人不舒服。
像他不是在跟她吵,只是在很平静地说一个自己早就下好的结论。
沈聆把本子拿回来,指尖压在封皮边缘,停了半秒。
“那你判断力不怎么样。”
“是吗。”周既白看着她,眼神没怎么动,“我倒觉得我看得挺准。”
这一下她没立刻接。
她忽然觉得他现在看她的方式有点烦,那不是正常的看,也不是那种带情绪的逼视。更像在翻一本书,已经翻到了某一页,根本不急着往后赶,只想看看这一页有多少字。
这种感觉很讨厌。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
尤其不喜欢被他这样看。
“你要是看得准,”她慢慢开口,“今天就不会在台上说那种废话。”
“废话?”
“不是吗。”她弯了下唇角,笑意却不太到眼底,“你明知道我是在替老师收场。”
“我知道。”周既白说。
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沈聆都停了一下。
周既白靠着桌边,肩膀压在那一点暗影里,眼睛却还看着她。
“可你替谁收场都一样。”他说,“话说得漂亮,不代表你真懂。”
后台那盏侧灯忽然很轻地闪了一下,又重新亮稳。光从他眼尾那一点扫过去,把那道本来就很利的线照得更清。
沈聆听见这句,心里反而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是临场起意刺她那一下。
他是真的看不上她那种“会说场面话”的本事。
也就是说,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讨厌。
认真地觉得她那一套空。
这反而让事情显得更有意思一点。
“那你还挺有原则。”她说。
“我本来就有。”
“看出来了。”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语气很轻,“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
周既白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比礼堂里那一点更浅。
也正因为发生在他脸上,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不是讨喜的笑。
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算太蠢的话。
“我什么时候需要讨人喜欢了。”
这句说得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他天生就没把这件事放进过考虑范围。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比“我不在乎”之类的话更刺人。
沈聆太清楚“讨人喜欢”是件多费力的事了。
费心思,费表情,费判断,费分寸。
多一步显得假,少一步又显得冷。
她这些年练出来的很多东西,说白了都在做这一件事——让别人更愿意接受她、更愿意站在她这边。
而周既白显然不用。
甚至根本不屑用。
这才让人厌烦。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也是。”她说,“你确实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