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会说”指的是谁。
那一瞬,她眼底很细地凉了一下。
原来在这种人眼里,她这样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会说”。
而周既白那种,才叫“会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再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点冷。等到回程上车以后,那冷就一点点往深处沉,沉得很实。
林蔓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快到家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今晚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外乱讲。”
沈聆偏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乱讲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蔓停了停,像在斟酌什么,“我的意思是,那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你以后在学校里,少去接触那些不必要的人。”
这句话太奇怪了。
奇怪到沈聆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周既白。
她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不一样”,也没有问“哪些人算不必要的人”。她只看着窗外,很慢地说了一句:
“比如周既白?”
车里一下静了。
前面司机正好把车停在红灯前,广告牌的光照进来,把林蔓的侧脸映亮了一瞬。就是那一瞬,沈聆看见她眼底那点来不及遮的冷。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她语气很轻,“见过两次。”
林蔓盯着她,几秒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点。
“离他远点。”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聆忽然觉得可笑。
离他远点。
她在学校里要离谁远一点,在家里要顺着谁、配合谁、长成什么样,连现在,都像已经被别人决定好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很安静,眼神却一点点低下去。
回到家以后,林蔓先去洗澡。
客厅只剩落地灯还亮着,整间屋子空得几乎有回音。沈聆一个人站在玄关,慢慢把皮鞋脱下来,赤脚踩到地板上的那一刻,才觉得整个人像终于落回实处。
她没直接回房间。
而是先去厨房倒了杯冷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反而把胸口那股闷意拱得更清楚了。她靠着料理台,低头看杯子里那一点细微晃动的水,脑子里却全是今晚那些零碎的画面。
林蔓收紧的手指。
那个女人提到周既白时轻描淡写的口气。
“一个会说,一个会做。”
还有最后那句——离他远点。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讨厌周既白的地方是什么。
不是他那几句难听的话。
也不只是他肆意拆她的台。
是他站在那里,就会把很多东西衬得特别不公平。
她要经营,要练,要一步一步把自己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才能让别人喜欢她、需要她、相信她。
可周既白那种人,似乎什么都不用做。
别人会体谅他的脾气,纵着他的冷淡,甚至在更高的地方替他把路都铺好了。
他可以迟到,可以不配合,可以给她难堪。
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因为总有人替他兜底。
凭什么。
这次这个念头出来得非常清楚。
不是一闪而过,也不是气头上的赌气。
而是一种很冷的、很完整的确定——
她想坏一下。
不是对林蔓。
她暂时不能对林蔓做什么。
可周既白不一样。
他刚好讨厌,刚好张扬,刚好站在那个最该被碰一下的位置上。
更好的是,林蔓还让她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要远一点?
因为周家那边高。
因为那边的人天生站得更上头。
连林蔓都会在那种名字面前,下意识把自己放低一点。
那她偏要去碰。
她想看看,像周既白这种人,到底会不会乱。
会不会被人带走一点情绪。
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不得不看她。
水杯被她很轻地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极淡的响。
她站直身子,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落锁。屋里只开着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暖黄,把书桌照出一小块很安静的亮。补课讲义、数学卷、钢琴谱,整整齐齐地摊在那里,像她的人生一样,被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她坐下,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停顿。
她写的不是题,也不是提纲。
是三个字。
“周既白”
黑色字迹落在纸上,很稳,也很利。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可那点冷光在台灯下压得很低,反而比任何夸张的情绪都更明显。
她想,她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她想看到他们口中那边的人,自己跑到她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