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趴在青宸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在月光下,那座庙显得格外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上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被风霜磨平了棱角。
这是他的第一个家。一个让他学会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家”。
他转过头,把脸贴在青宸的背上,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哪?”
“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一早离开汴梁。”青宸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让人安心,“此地不宜久留。”
阿华不懂“此地不宜久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破庙,离开这座城池,离开那些欺凌他的人,离开母亲消失的那个雪夜。
“师父。”
“嗯?”
“汴梁是哪里?”
“就是这里。”青宸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这座城。”
阿华看着那座在月光下巍峨矗立的城墙,看着城墙上影影绰绰的灯火,忽然问了一个让青宸心头一跳的问题:“这座城,会倒吗?”
青宸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加快了步伐,踩着积雪,朝城南的小镇走去。
汴梁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城墙上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单调而沉闷,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青宸知道,这座城不会永远矗立。
他云游天下,见多识广,早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朝堂上奸臣当道,地方上民不聊生,北方的金国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宣和七年——他记得这个年份,因为在十年前,他就推算过,这一年会是中原气运的一个转折点。
但他没有告诉阿华这些。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背负这些。
他背着阿华走进城南的小镇,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的幌子被风刮得啪啪作响,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已经褪了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青宸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这一老一小。老道士仙风道骨,小孩子遍体鳞伤,身上还裹着一件鹤氅,怎么看怎么奇怪。
“住店。”青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一间上房,热水吃食送到房里。”
伙计一见银子,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地将两人迎进去。
房间里烧了炭火,暖烘烘的。阿华被放在床上,柔软的褥子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床了,破庙的香案、城门口的屋檐、巷子里的柴堆,这些地方他都睡过。
青宸让伙计端来热水,亲自给阿华擦了身子,换了药,又喂他喝了一碗热粥。粥里加了姜丝和红糖,辣中带甜,暖得阿华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睡吧。”青宸吹灭了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黑暗中,阿华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他忽然开口:“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青宸。”
“青宸是什么意思?”
青宸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嘴角微微上扬:“青是天之色,宸是帝王之居。青宸二字,意为‘天宫’。”
阿华听不懂,但他觉得师父的名字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师父,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有七。”
“那你什么时候会死?”
青宸失笑:“你这孩子,问的倒直接。”
“我想知道。”阿华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会死,我得知道什么时候,好提前做准备。”
青宸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看着阿华,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诅咒他。他是认真的。他在计算身边每一个人的“保质期”,因为他害怕被再次抛下。
“为师还能活很多年。”青宸的语气变得郑重,“活到你长大,活到你不再需要为师为止。”
阿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说话算话。”
青宸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远处汴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帝都。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间的任何生灵。
它来自北方。
来自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铁骑洪流。
那一夜,阿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母亲站在雪地里,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可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母亲就退后一步。他跑,母亲退,他跑得更快,母亲退得更快。雪越来越大,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他在梦里喊:“娘!娘!”
没有回答。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浑厚:“阿华,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青宸坐在床边,一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师父的手很暖,暖意从额头渗入,驱散了梦中的寒意。
“做噩梦了?”青宸问。
阿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他想了想,说,“是梦到娘了。她在雪地里走,我怎么也追不上。”
青宸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阿华。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华”字。
“这是在你怀里发现的。”青宸说,“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阿华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或者说,是带着母亲最后拥抱他时的余温。半年了,他一直把它藏在怀里,从不离身。这是他与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华。”阿华念出那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华者,光彩也,亦指中华。”青宸说,“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必有深意。”
阿华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青宸就背着阿华离开了平安客栈。
他们没有进汴梁城,而是绕城而过,踏上了西行的官道。官道上积雪没膝,行人稀少,偶尔有商队经过,也是神色匆匆,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阿华趴在青宸背上,看着汴梁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朝阳从东方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墙上,将那座巨城镀上了一层金黄。城墙上的城楼巍峨壮观,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
“好漂亮。”阿华喃喃道。
青宸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阿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像藏那块玉佩一样,贴身放着,等待将来某一天,他会真正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官道两旁的村庄在晨光中露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派祥和的景象。但阿华注意到,很多村庄的房屋都坍塌了,田地里长满了荒草,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被雪半掩着,露出青紫色的手脚。
“师父,那些人为什么不回家?”阿华指着路边的尸体问。
青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