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战乱,因为饥荒,因为朝廷的苛捐杂税。”青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阿华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世上,像你一样没有家的孩子,还有很多。”
阿华没有再问。
他趴在青宸背上,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象,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荒芜的田地,那些倒毙的尸体,那些神色仓皇的行人,所有的画面都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认知。
他不知道的是,他所看到的这些,不过是乱世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午时分,他们走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因为天气太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镇口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望乡镇”三个字,字迹斑驳,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物。
青宸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馆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有些凶悍。但他的眼神很温和,说话也慢声细语。
“老道长,这大冷天的,怎么还带着个孩子赶路?”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搭话。
“云游四方,四海为家。”青宸将阿华放在凳子上,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路过贵地,歇歇脚。”
老板看了阿华一眼,见他浑身是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端上面来,又悄悄多切了一碟卤牛肉,放在阿华面前,说:“送的,不收钱。”
阿华看着那碟牛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筷子。他抬头看了看青宸,得到师父的点头后,才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老板看着他吃相,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青宸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面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呵斥声和哭喊声。街上的人纷纷避让,面馆的老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随即缩了回来,压低声音说:“老道长,快带孩子到后面去!”
“怎么了?”青宸放下筷子。
“是金人的使团!”老板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过一趟,每次都抢东西打人,镇上的百姓苦不堪言!”
阿华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看去,看到一队人马从街上走过。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皮袍的大汉,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脸被北风吹得通红,眼中满是倨傲之色。他们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看样子是从汴梁城搜刮来的。
队伍中间,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穿着宋朝的官服,骑着一头瘦驴,神色谄媚,不停地向那几个金人说着什么。阿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脸上的笑——那种笑让他觉得恶心,像是馊掉的饭菜上浮起的那层油。
“那是朝廷的官员。”青宸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华能听到,“给金人带路的。”
阿华看着那个骑驴的文士,看着他卑微的笑,忽然问了一句:“他是坏人吗?”
青宸沉默了片刻,说:“不是坏人,是可怜人。”
“可怜人?”
“一个失去了骨气的人,比一个失去了家的人更可怜。”青宸说,“失去家,还能重建;失去骨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华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金人的队伍过去了,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面馆的老板擦了一把冷汗,嘟囔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青宸付了面钱,又多加了一小块银子,说:“给孩子的牛肉钱。”
老板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他送青宸和阿华出门,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老道长,我看您也是个有本事的,我多嘴说一句——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金人就要打过来了,汴梁城保不住了。”
青宸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多谢。”
他背着阿华出了镇子,继续向西。
阿华趴在青宸背上,回头看着望乡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远处汴梁城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师父。”
“嗯?”
“金人为什么要打过来?”
“因为他们想要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是谁的?”
青宸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宋人的。”他说,“但很快,就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配不上这片土地了。”
阿华沉默了。
他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会易主,这座叫汴梁的城会倒,那些像他一样的孩子会失去家。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人,强到不会再被人欺凌。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像藏那块玉佩一样,贴身放着,等着它生根发芽。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一座山岗。
山岗上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石砌的台基上长满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青宸决定在这里过夜。他在烽火台里生了一堆火,从竹篓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和阿华一起吃晚饭。
火光照在阿华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那影子很小,很小,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阿华。”青宸忽然开口。
阿华抬起头。
“为师今日教你四句话。”青宸说,“你记在心里,将来慢慢体会。”
阿华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看着师父。
青宸看着燃烧的火焰,缓缓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山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阿华默念了一遍,将四句话刻在脑海里。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在后来的岁月里,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这四句话都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像四盏灯,照亮他前行的路。
夜深了,阿华在青宸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很快被寒风吹灭。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了北方的黑暗中。
青宸抬起头,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宣和七年,岁次乙巳,太白昼见,彗出东方。”他低声自语,“星象如此,天下将倾。”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恬静的睡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苗子,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孩子。他的根骨资质,堪称百年难遇;他的心性坚韧,更是万中无一。若能悉心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但青宸隐隐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命运,不会太平顺。
他的命格太特殊了。青宸白天给他把脉时,顺便推了一下他的八字,结果让他大吃一惊。这个孩子的命格,竟然是“龙潜于渊,凤隐于山,天地否塞,群阴剥阳”之象。这种命格,要么一生困顿,一事无成;要么一飞冲天,震动天下。
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阿华。”青宸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的孩子说,“为师不知道带你走这条路是对是错。但既然上天让我遇见了你,便是注定了你我师徒的缘分。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为师都会护着你,直到你能够自己站立。”
篝火渐渐熄灭,化作一堆灰烬。
灰烬中,几点余烬明明灭灭,像是这片大地上尚未熄灭的希望。
远处,汴梁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远,像是什么东西最后的叹息。
而在那暮鼓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来自北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死神的脚步。
宣和七年的冬天,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这座叫汴梁的城,还有不到一年的寿命。
这个叫阿华的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的名字,叫做——
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