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剑很快。”青宸收回手指,声音平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欧阳华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
“但你的剑里,全是恨。”青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道旧伤口,“恨让你出剑更快,但也让你的剑没有了收放。你的每一剑都是全力,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过后,你都把生死交给了运气。因为你在出剑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了。”
欧阳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青宸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转过身,走向茅屋,只留下一句话在晨风中飘散:“恨可以让你出剑,但只有静,才能让你收剑。而一个只能出剑不能收剑的人,不配做我的弟子。”
这一日,欧阳华没有吃午饭。
他盘膝坐在偏屋里,面前摊着那卷帛书,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十六个字。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他的嘴唇在动,但他的心并不在这十六个字上。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青宸点中他手腕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明明没有任何力道,却让他的整条手臂都失去了控制。这不合理。他练了十年的剑,他的手腕可以承受上百斤的力量冲击而纹丝不动,怎么会被一根手指就破了?
除非……除非那不是力道的问题。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他告诉自己,师父说了,要静。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让心跳慢下来。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带着一种窒息的痛。那种痛他太熟悉了,从八岁那年起,它就一直住在心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平时不动声色,一到深夜就撕咬他的五脏六腑。
越想静,越静不下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越来越快,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破碎的、模糊的、被血染红的画面——他拼命地想把这些画面压下去,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凶猛。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紧接着是整条手臂,然后是全身。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是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终于要破笼而出。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
温热的,沉稳的,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定之力。
欧阳华猛睁开眼,看见青宸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百会穴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井穴。两股温和的内力同时从这两个穴位涌入,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流淌,像是两条涓涓细流在干涸的河道中穿行,所到之处,那股暴虐的气息如冰雪遇春,无声消融。
欧阳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那卷帛书上,将那十六个字洇得模糊了。
“这就是走火入魔。”青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欧阳华的心上,“你的恨意太深,深到已经融入了你的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真气。你练剑越久,这恨意就越深。你不学会收束它,它迟早会毁了你。”
欧阳华低着头,盯着帛书上被汗水洇湿的字迹,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可是……我不恨,就没有活到现在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青宸放在他头顶的手微微一滞。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
青宸缓缓收回手,在欧阳华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个与练功毫无关系的话题:
“你可知道,大宋为何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欧阳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第一次兵临汴京城下。”青宸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东京留守李纲率领军民死守城池,用霹雳炮击退了金兵。那一仗打得漂亮,城中百姓欢呼雀跃,以为国祚可保。”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你猜,金兵退走后,朝廷做了什么?”
欧阳华摇了摇头。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防,不是操练兵马,而是——遣散了李纲从各地召来的勤王之师。”青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那句话的荒谬感愈发刺目,“金人兵临城下的时候,李纲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各地调集了二十多万勤王兵。这些兵日夜兼程赶到汴京,很多人连营帐都没有,就露宿在城墙根下。他们冒着大雪守卫城池,死伤惨重。但金兵一走,朝廷就觉得这些兵‘耗费粮饷’,一道诏书,全部遣返。”
欧阳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于是,”青宸继续说,“当金兵第二次南下的时候,汴京城中只有不到七万守军。而金人……十五万铁骑。”
“那些被遣散的兵呢?”欧阳华的声音有些发涩。
“散落在各地。”青宸说,“有的回了家,有的落草为寇,有的饿死在路上。等金兵再打来时,朝廷再想召集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茅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欧阳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握剑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指缝间有洗不净的暗红色痕迹。
“大宋有百万禁军,有天下最富庶的财赋,有最繁华的城池。”青宸的声音很低很低,“但这些都救不了它。你知道为什么吗?”
欧阳华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问。
“因为大宋的骨子里,有一道裂痕。”青宸缓缓说道,“这道裂痕从立国之初就存在了,一百多年来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越来越深。它叫‘重文轻武’——这四个字,听起来只是治国方略的不同偏好,但实际上,它是一柄砍向大宋脊骨的刀。”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翻开,指给欧阳华看。
“太祖皇帝赵匡胤靠兵变起家,所以最怕的就是武将效仿他,再来一次‘黄袍加身’。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把兵权从武将手中收回来,全部交给文官。大宋的枢密院掌管调兵之权,三衙掌管统兵之权,两者互不统属,又都直接对皇帝负责。这听起来很稳妥,对不对?兵权分散,无人能够拥兵自重。”
欧阳华点了点头。
“但代价是什么?”青宸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将领和士兵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一个将领被派去带一支部队,可能只带几个月就被调走了,那些士兵对他来说只是一串数字。同样,士兵对这个将领也没有任何归属感。打起仗来,士兵们不认识自己的将领,将领们不信任自己的士兵。”
他合上书,目光沉沉地落在欧阳华脸上:“一个将军带着一群他既不了解也不信任的士兵去打仗,你说,能打赢吗?”
欧阳华的嘴唇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打不赢的。”青宸替他回答了,“所以大宋对外作战,十战九败。不是士兵不勇,不是武器不利,而是这支部队没有魂。它的魂,被那道裂痕给抽走了。”
青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冰凉地打在脸上。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第二次围攻汴京。城中守军只有七万,而汴京的城墙长达五十余里。七万人撒在这五十里的城墙上,每一丈城墙只有不到两个士兵防守。金兵随便选一处进攻,都能找到兵力空虚的突破口。”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城破之前,宋钦宗曾经登上城楼巡视。他看到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冻得瑟瑟发抖,有的人连棉衣都没有,裹着草席在寒风中站岗。皇帝当场哭了,说‘朕对不起你们’。那些士兵也哭了,说‘陛下快走吧,我们守得住’。他们守着,守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全死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但你知道吗?”青宸转过身,看着欧阳华,“城破之后,活着的人都在干什么?金人在城中搜刮金银,开封府尹徐秉哲亲自带着衙役挨家挨户地抓人——抓的不是金兵,是宋朝自己的百姓。他们把城中的女子梳妆打扮,送到金营里去。有人不愿意,他们就把人绑了去。”
“为什么?”欧阳华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们怕。”青宸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怕死。怕金人杀了他们。所以他们帮着金人,来害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