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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河渡口·遇侠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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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浊浪惊鸿

暮春三月,黄河岸边柳絮纷飞如雪。

欧阳华离开汴京已逾十日。自那日与白老先生一席深谈后,他便打定主意西行入陕,一则避避城中日益紧张的局势,二则听闻终南山中有位隐世高人,精通剑理,或可解破妄剑中诸多未明之处。

晨光熹微,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欧阳华骑着一匹瘦削的青驴,身上斜挎着那个旧布包袱,破妄剑便藏在其中。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风尘仆仆,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书生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偶尔扫视四周时,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前方河风渐劲,空气中带着泥土与鱼腥混杂的气息。

“客官,可是要渡河?”路边茶棚里走出一名老者,佝偻着腰,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个时辰渡船刚走,下一趟得等半个时辰。您先坐下喝碗茶,歇歇脚。”

欧阳华翻身下驴,将缰绳系在棚外的木桩上,步入茶棚。

棚内已有七八个人。角落里坐着三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谈论着粮价;靠门口的位置,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抱着把朴刀打盹,鼾声如雷;另有两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对着墙上贴的一张告示指指点点。

欧阳华要了碗粗茶,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说是窗,其实不过是在篱笆墙上开了个洞,用两根木棍撑起一块粗布罢了。透过这个简陋的窗口,可以望见不远处的黄河渡口。

河面宽阔,浊浪翻涌,浑黄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奔腾东去。对岸的景物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黄纱。渡口处泊着三两条渡船,船工们正忙着搬运货物,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河北又丢了三座县城。”邻桌那两个书生中的一个压低声音道,语气中满是愤懑,“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动,也不知在等什么。”

另一个书生冷哼一声:“等什么?等银子呗。如今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哪个不是先捞足了再说话?金人打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金人退了,他们回来得比谁都积极。”

“嘘——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年头,说真话的砍头,说假话的升官,我早就看透了。”

欧阳华默默听着,没有接话。这几日行来,类似的议论他已听过太多。大宋的江山像一座千疮百孔的堤坝,金人的铁蹄如潮水般一次次冲击,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还在争论该用哪种泥巴来修补。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茶极劣,苦涩中带着一股焦糊味,但他喝得从容,仿佛品的是上好的龙井。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官差办事,闲人退避!”

一队人马从官道那头飞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是个身穿青绿色官服的胖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腆着肚子,趾高气扬。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佩刀衙役,个个凶神恶煞。

茶棚里顿时安静下来,连打鼾的壮汉都睁开了眼。

那队人马在渡口停下,胖子官员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泊船的地方。一个船工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什么,胖子官员忽然扬手就是一巴掌,将那船工打得原地转了两圈。

“瞎了你的狗眼!本官奉旨催办粮草,要先行渡河!把船上的货都给老子卸下来,腾出条船来!”

船工捂着脸,颤声道:“大人,这船上的货是运往前线军中的军粮,耽误不得啊……”

“啪!”又是一巴掌。

“军粮?老子就是办军粮的!你再多嘴,老子治你个延误军机之罪,砍你的脑袋!”

众衙役一拥而上,开始将船上装载的粮袋往下搬。船工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地配合。

茶棚里,那两个书生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吭声。打盹的壮汉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欧阳华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这胖子官员分明是在借机勒索,所谓的“催办军粮”,不过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幌子罢了。那些被搬下来的粮袋,最后能有一半送到前线军中,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但他没有动。

不是怕,而是白老先生的话犹在耳畔:“见义不为非勇也,但见义莽为,亦非智也。”他初入江湖,尚不知水深水浅,贸然出手,未必是上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渡口那边传来,浑厚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住手!”

二、铁剑惊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渡口的高台上。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颔下蓄着一把黑髯,根根如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悬着一柄阔剑,剑鞘乌黑,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胖子官员扭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大侠。怎么,李烈李大人这是要管本官的闲事?”

李烈——这个名字一出,茶棚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铁剑判官”李烈,在黄河两岸的名头响当当。此人本是朝廷武官,因不满上司贪墨军饷,一怒之下挂印而去,仗着一柄铁剑行走江湖,专杀贪官污吏,十余年间手刃大小官员三十余人,江湖人称“铁剑判官”。金兵南侵后,他又转而抗金,在河北山东一带聚义抗敌,令金人闻风丧胆。

欧阳华微微眯起眼睛。他曾听白老先生提起过这个名字,评价只有四个字:“侠之大者。”

此时,李烈已经从高台上跳下,大步走到胖子官员面前。他比那胖子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志诚,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此欺压百姓,强占军粮,就不怕国法森严吗?”

赵志诚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但旋即又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叫道:“李烈!你一个逃官,有什么资格教训本官?本官奉旨办差,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你再敢多管闲事,信不信本官拿你归案?”

“拿我?”李烈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诮,“你拿得动吗?”

话音刚落,他腰间的铁剑忽然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只听“呛啷”一声龙吟,一道乌光闪过,赵志诚头顶的官帽已经被劈成两半,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赵志诚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如土色。那二十余名衙役纷纷拔刀,却无一人敢上前。

李烈持剑而立,剑尖指着赵志诚的咽喉,一字一顿道:“三息之内,让你的人把粮袋搬回去,然后滚。否则,下一剑劈的就不是帽子了。”

赵志诚嘴唇哆嗦,想要说什么,却见李烈的眼神凌厉如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着手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搬!快搬回去!”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将粮袋重新搬上船,那狼狈模样与方才的嚣张气焰形成鲜明对比。

茶棚里,那两个书生拍手叫好,打盹的壮汉也睁开了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欧阳华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李烈,望向官道的尽头。那里,尘土又起。

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约莫五十余骑,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马背上挂着弓箭弯刀。看装束,不是宋军——是金兵!

欧阳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宋境,金兵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深入?

念头刚起,那队骑兵已经冲到了渡口。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铁甲的虬髯大汉,手持一柄狼牙棒,威风凛凛。他勒住战马,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李烈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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