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雨欲来
终南山的春天来得总是迟些。
山巅积雪尚未化尽,山腰处却已有了几分绿意。欧阳华站在师父平日练剑的那块青石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心中却不像这山色那般宁静。
他在终南山上已经住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他从一个瘦弱的孤儿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师父青宸教他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武功。医卜星相,琴棋书画,甚至农桑水利,只要师父觉得有用的,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欧阳华有时觉得,师父似乎在赶时间,想把毕生所学全部塞进他的脑子里。
“华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欧阳华转身,见青宸提着一个竹篮走来,篮中装满了刚从后山采来的草药。
“师父,让我来。”欧阳华快步上前接过竹篮。
青宸摆摆手,在青石上坐下。他今年已有五十余岁,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他的眼神依然清亮,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又在看山?”青宸问道。
欧阳华点点头,没有隐瞒:“师父,我在想,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青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脚边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山外面,是江湖。”
“江湖?”欧阳华眼睛一亮,“师父总说这个词,却从未细说过。江湖到底在哪里?”
青宸将那片落叶轻轻吹落,看着它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谷:“江湖无处不在。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在某个具体的地方,而在人心之间。”
这话说得玄妙,欧阳华似懂非懂。
“师父,我想下山看看。”
这句话欧阳华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口。他本以为师父会像往常一样说“时机未到”,没想到青宸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是该到时候了。”
欧阳华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师父,您答应了?”
青宸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你跟我来。”
师徒二人沿着山道向上,穿过那片常青的松林,来到一处欧阳华从未到过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师父带路,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所在。
青宸拨开藤蔓,从洞中取出一个长条木匣。木匣漆黑,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沉静古朴的气息。
“打开看看。”
欧阳华接过木匣,手指触到匣面的瞬间,感到一种奇特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却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深灰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隐隐有云纹流转。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暗青色的宝石,像是猫眼,又像是星辰。欧阳华握住剑柄,将剑抽出鞘。
刹那间,一道清光如秋水般泻出。
剑身通透,几乎透明,阳光下却看不出任何反光,仿佛这柄剑能够吞噬光线。剑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血槽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
“好剑!”欧阳华脱口而出。
“此剑名为‘破妄’。”青宸的声音变得郑重,“是我年轻时一位故友所赠。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山火海,而是迷障妄念。这柄剑能破一切虚妄,让人看清真相。但你要记住,它真正能破的,不是外界的迷障,而是你内心的执念。”
欧阳华反复摩挲着剑身,感受着那股奇异的力量。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您说的那位故友,现在在哪里?”
青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稍纵即逝:“他死了。死在他自己的执念里。”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欧阳华想再问,但看到师父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
“这枚玉佩,你也带上。”青宸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这玉佩能护你周全。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力,而是因为戴着它,江湖上有些人会给你几分薄面。”
欧阳华接过玉佩,发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莫负初心”。
“师父,这……”
“下山去吧。”青宸转身,背对着他,“去见识见识你心心念念的江湖。去听听山外的风声雨声。去看看这个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欧阳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定不辜负您的教诲。”
青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记住,心怀大义,莫负初心。这八个字,比任何武功都重要。”
二、初涉尘世
三日后,欧阳华收拾好行囊,背着重剑“破妄”,踏上了下山的路。
清晨的山路还有些湿滑,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山顶那间茅屋。师父没有出来送他,但他知道,师父一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要长。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走到山脚,到达一个叫柳林镇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但比起山上的清冷,已经算是热闹了。欧阳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明日一早再往南走。
晚饭时,他在客栈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正吃着,旁边桌上几个商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金国那边又增兵了,说是要南下。”
“增兵?不是刚签了和议吗?”
“和议?那东西顶个屁用!金人要的是整个天下,你以为他们真会守什么和议?”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怕这个?我跟你们说,我上月从襄阳那边过来,亲眼看见金国的铁骑在边境上操练,那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万人。”
“三万?那襄陽守得住吗?”
“守得住守不住不知道,我就知道,朝廷那边还在歌舞升平呢。听说临安府又新修了一座什么阁楼,花了几十万两银子。”
“唉,这世道……”
几个商人叹息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欧阳华听得心惊。他在山上时,师父偶尔会说起天下大势,但从不会说得这么详细。金国、南宋、襄阳、临安,这些地名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正在风雨飘摇中的天下。
他正想着,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推开客栈的门,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在地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看不出年纪,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子。
“老板,这人晕倒在路边,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我们给他口吃的,他就晕了。”一个大汉说道。
客栈老板皱了皱眉,正要叫人把这伤者抬出去,欧阳华已经站起身走了过去。
“且慢。”欧阳华蹲下身,查看那人的伤势。他身上有多处刀伤,有几处已经化脓,显然拖了不短的时间。最严重的是后背一道长逾尺许的伤口,皮肉翻卷,隐隐可以看到白骨。
“这人伤得很重,需要救治。”欧阳华抬头对老板说,“麻烦给我一间房,一些干净的水和布。”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欧阳华背上的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欧阳华将那伤者背到客房,仔细清洗包扎伤口。他在山上跟师父学过医术,虽不敢说精通,但处理这种外伤还是有把握的。
忙了半个时辰,那伤者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欧阳华,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水……水……”
欧阳华喂他喝了水,又给他喝了些面汤。那人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多谢……多谢小兄弟……”那人喘着气说,“我姓赵,叫赵大牛……是从河北那边逃过来的……”
“河北?金国占领的地方?”欧阳华问。
赵大牛眼中涌出泪水:“是啊……金人……金人太狠了……他们每隔几个月就来扫荡一次,抢粮食,抢女人,不顺从的就杀……我一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了……”
他边说边哭,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欧阳华心中酸楚,握住他的手:“赵大哥,你慢慢说。”
“我本来不想逃的……但是上个月,金人来了一队骑兵,说要征粮,我们村交不上来,他们就……就把村长吊在树上活活烧死了……我趁着夜里逃出来,一路上看到好多村子都空了……不是逃了,就是被杀光了……”
赵大牛说到这里,突然紧紧抓住欧阳华的手,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小兄弟,你千万别往北去……北边……北边已经是地狱了……”
欧阳华安抚他睡下,自己却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赵大牛的话。他知道天下不太平,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金国铁骑肆虐,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普通百姓夹在中间,成了最悲惨的牺牲品。
“这就是师父说的江湖吗?”欧阳华喃喃自语,“不,这比江湖更大,这是天下。”
第二天一早,欧阳华刚下楼,就听到客栈大堂里有人在谈论什么“江湖大会”的事。
“听说这次大会是丐帮发起的,要联合各派商量抗金的事。”
“丐帮?他们不是一向不掺和朝廷的事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金人南下,已经不只是朝廷的事了,是整个天下的事。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他们最清楚北边的情况。”
“那都有哪些门派参加?”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应该都会派人去。听说就连铁剑门也有人来。”
“铁剑门?他们不是一向和金人走得近吗?”
“所以才要谈啊。有些人想当汉奸,有些人不想。这天下,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做事的。”
欧阳华在一旁听得入神。他正想多问几句,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次进来的是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店家,可有空房?”那将领问道。
“有有有,将军请。”老板连忙迎了上去。
那将领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别是在他背上的“破妄剑”上多看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带着手下上了楼。
欧阳华感觉那人的目光有些特别,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更像是在审视什么。他正想着,店小二悄悄凑了过来。
“客官,您可知道那是谁?”
“不知。”
“那是岳家军的旧部,姓张,叫张世杰。听说当年岳爷爷被害后,他流落江湖,后来被朝廷重新启用,现在负责襄阳一带的防务。”
“岳家军?”欧阳华心头一震。师父曾跟他讲过岳飞的故事,讲过“精忠报国”,讲过“莫须有”的冤案。那些故事,曾经让年少的他热泪盈眶。
“是啊,”店小二压低声音,“现在金人又要南下,朝廷想起岳家军的人了。可惜啊,岳爷爷不在了,要不然……”
店小二没有说下去,摇摇头走开了。
欧阳华坐在那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师父让他下山,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历练”,更是想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天下。
三、流民夜话
傍晚时分,欧阳华出了客栈,想在镇上走走。
柳林镇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往来的要道,还算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应有尽有。欧阳华在一家兵器铺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里面的刀剑,觉得做工粗糙,远不如师父给他打造的“破妄”。
正看着,忽然听到街那头传来哭喊声。
他循声走去,只见镇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茫然地望着天空。
这是逃难的流民。
欧阳华走过去,看到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他连忙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老妇人。
“大娘,给孩子吃点东西。”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颤抖着接过干粮,千恩万谢。
欧阳华又将自己带的干粮分给其他人,但人太多,他一个人带的粮食根本不够。
“小兄弟,你是好人啊。”一个老者叹息道,“但这点粮食救不了我们。我们是从河北、山东那边逃过来的,一路上死了好多人。”
“金人真的那么残暴吗?”欧阳华问。
老者苦笑:“残暴?小兄弟,你没见过金人的铁骑,那根本不是人,是野兽。他们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村子里的人,能逃出来的不到一半。”
“朝廷不管吗?”
“朝廷?”老者冷笑一声,“朝廷忙着在临安享福呢,哪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再说了,就算朝廷想管,也管不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真要打仗了,跑得比谁都快。”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听说襄阳那边有个叫张世杰的将军,就在招兵买马,准备抗金。还有江湖上的好汉,也在组织人手,要跟金人干。”
“江湖上的好汉?”欧阳华来了兴趣。
“是啊,丐帮、少林、武当,还有好多门派,都在召集人手。听说还要在洞庭湖开什么英雄大会,要推选盟主,共同抗金。”
“英雄大会?”欧阳华眼睛一亮。
“小兄弟,你别动那心思。”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一眼,“你年纪轻轻,背着一把剑,怕是刚出师门吧?那英雄大会上高手如云,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就算去了又能怎样?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算盘,有些人想抗金,有些人想投靠金人,还有些人只想明哲保身。一盘散沙,能成什么事?”
欧阳华沉默了。他没想到,江湖也不是铁板一块。
夜幕降临,流民们点起了篝火。欧阳华没有回客栈,而是留在流民中间,听他们讲述各自的故事。
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自称姓王,原是山东一家私塾的先生。金人南下时,他的学堂被烧,学生被杀,他侥幸逃出,一路南逃。
“我读圣贤书,本以为可以教化世人,没想到这世道,连圣贤都救不了。”王先生叹息道。
“圣贤救不了,但人可以自救。”欧阳华说,“如果每个人都站起来反抗,金人再强大也不可怕。”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小兄弟,你说得对,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金人铁骑,所向披靡,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拿什么去反抗?”
“拿命。”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者约莫六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眼神异常锐利。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看起来和普通流民没什么区别,但欧阳华注意到,他的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老人家,您也是从北边逃来的?”欧阳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