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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义庄夜谈·恩怨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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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在义庄住了这么多年,深居简出,行踪隐秘,可每次我要有所行动,对方总能提前知晓。这说明什么?”

欧阳华脑中灵光一闪:“你身边有内奸。”

李烈缓缓点了点头。

“我怀疑过秦老,但他是个哑巴,又不识字,二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义庄,从不与外人接触。我怀疑过路过的行商,但那些人都是匆匆过客,不可能掌握我的行踪。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线索,可我翻来覆去地检查,什么都没发现。”

他重新坐回木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处。

“直到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又在查陈东升的事,查着查着,发现了一个细节——陈东升之所以能每次提前知晓我的行动,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而这个通风报信的人,就在我身边。”

欧阳华的心跳骤然加快:“是谁?”

李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给欧阳华。欧阳华接过来,借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十月十五,义庄,李烈动身往襄阳。”

字迹工整而秀丽,像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这是我在一个铁鹞卫的尸体上搜到的。”李烈说,“那天晚上,我杀了一个来义庄打探消息的铁鹞卫,从他身上翻出了这张纸条。你看看这纸。”

欧阳华仔细端详那张纸,发现纸张的质地极为细腻,边缘有隐约的水印纹路——那是临安城“文华堂”特制的信笺,寻常人根本用不起。

“文华堂的信笺。”李烈说,“临安城里最大的书坊,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喜欢在那里买纸。能用得上这种纸的,绝不会是寻常的江湖中人。”

欧阳华抬起头,与李烈对视。

“你怀疑那个内奸,是临安城里的某个人?”

“不是某个人。”李烈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很多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义庄正堂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这些年来,我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太行三十六友的覆灭,不只是一封假密信那么简单。那是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几十年的棋。棋盘上的棋子,有金人,有宋人,有江湖中人,有朝堂中人。有人下棋,就有人被当成棋子。”

他看着欧阳华,目光灼灼。

“而你父亲欧阳敬,也是一枚棋子。”

欧阳华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李烈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乌木制成,上面刻着一朵梅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打开它。”李烈将木匣递给欧阳华。

欧阳华接过木匣,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出了那朵梅花——那是他父亲欧阳敬生前最喜欢的纹样,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的书信上,常常盖着一枚梅花形状的印章。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只见里面躺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欧阳华展开信纸,只看了第一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敬兄如晤:弟已查明,太行三十六友之事,乃陈东升勾结金人铁鹞卫所为。陈某现藏身临安,以承事郎之职为掩护,实为金人细作。弟已掌握其通敌证据,不日将上呈枢密院。望兄助我一臂之力,共除此贼。”

落款是四个字:弟,欧阳敬。

欧阳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封信是他父亲写的!收信的人是谁?李烈?

“这封信是你父亲写给我的。”李烈证实了他的猜测,“十年前,你父亲查到了陈东升的底细,写信给我,说要与我联手除掉这个奸贼。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天……”

“他死了。”欧阳华接过了话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被金人派来的刺客杀死的。”

李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欧阳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父亲的死,”李烈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意外。”

欧阳华霍然抬头。

“你父亲查到的那些证据,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全部不翼而飞。”李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欧阳华的心里,“他的书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信件、账册、名册,全都不见了。更诡异的是,他身边最信任的那个老仆,也在同一天消失了。”

欧阳华猛地想起一件事——他父亲死后,家中确实少了一个人。那个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名叫福伯的,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说……福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他说,“你父亲是怎么查到陈东升的?他手里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那个老仆到底是什么人?你父亲死后,那些证据去了哪里?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你父亲死后,你母亲带着你连夜离开了临安,搬到了乡下。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欧阳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当然觉得奇怪。从小到大,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离开临安。母亲从不解释,只是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欧阳敬的儿子。

“你母亲是在保护你。”李烈说,“她知道一些事,一些不能让你知道的事。也许她现在已经把这些事带进了坟墓,也许她还在世,只是不敢与你相认。”

欧阳华的眼眶发热,胸中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尽的愧疚与恐惧。

“所以,”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救我,不是因为偶然路过,而是因为你认出了我是欧阳敬的儿子。”

李烈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在破庙外面等了你三天。”

“三天?”

“从你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你。”李烈说,“我发现了那些人,也发现了你。我原本想暗中保护你,看看那些人究竟想干什么,可没想到铁鹞卫比我想的要快,提前在破庙里动了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更没想到的是,你的身手比我想的要好得多。那把椅子扔出去的时候,我在屋顶上都看呆了。”

欧阳华想起破庙里那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这人的眼中。

“你父亲的事,牵连太广。”李烈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不只是陈东升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一个藏得很深的人。这个人不但与金人有勾结,还在宋廷内部培植了一股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亲就是触到了这个人的逆鳞,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欧阳华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是谁?”

李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了陈东升这一层。再往上,就什么都查不到了。每次我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动手,把线索掐断。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所以你需要我。”欧阳华说。

李烈没有否认。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也许只有你能找到。”他说,“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心里有他的执念。有些东西,不是外人能触及的。”

欧阳华沉默了很久。

正堂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呜咽着,像是在哭。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几跳,眼看就要熄灭了,却又顽强地重新燃了起来。

“我答应过母亲,不掺和江湖事。”欧阳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父亲的血债,我必须讨回来。”

李烈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温度。

“好。”他说,只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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