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灯照影
夜色如墨,将整座义庄吞入腹中。
欧阳华跟着李烈穿过那扇破败的木门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叹息。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是茫茫荒野,月光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惨白。
李烈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欧阳华注意到,这人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右腿似乎受过伤,每走几步便会微微一顿,但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这里平日无人看管?”欧阳华问。
“有一个老仆。”李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稳,“姓秦,是个哑巴,守了这座义庄二十年。你若见着他,不必多言,他也听不见。”
欧阳华心中一动:“二十年?那这义庄中停放的……”
“大多是客死他乡的无主孤魂。”李烈停下脚步,将灯笼举高了些,“但也有例外。”
欧阳华顺着灯光看去,只见义庄正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破旧的匾额,上书“安魂之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正堂的门半敞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只隐约能见几具棺木横陈其间。
一股浓烈的腐木气息混着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欧阳华不觉皱了皱鼻子。
李烈也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灯笼的光亮照进正堂的瞬间,欧阳华看见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那字迹歪歪斜斜,有的深,有的浅,像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这些是……”欧阳华走近细看,只见每个名字下方都标注着日期和死因,“建炎三年,赵大郎,战死于颍水之畔。绍兴元年,钱二,力战金兵,身中二十七创。绍兴四年,孙三,孤军断后,箭尽援绝,自刎殉国……”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烈将灯笼挂在门框的铁钩上,从角落里搬出两张破旧的木凳,自己坐了一张,又指了指另一张示意欧阳华坐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这些名字,”李烈开口了,声音很轻,“都是我刻上去的。”
欧阳华猛地转过头来。
李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壁上,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一百七十三人。”他说,“一百七十三个有名有姓的好汉,死在这二十年里。还有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欧阳华缓缓坐了下来,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夜晚不会太平静。
二、夜谈往事
沉默了很久。
正堂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说你叫李烈。”欧阳华先开了口,“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那座破庙里?又为何要救我?”
李烈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三个问题,个个都不好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欧阳华。欧阳华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将酒葫芦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凳上。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李烈说,“你可听说过‘忠义社’?”
欧阳华一怔。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当年金兵南侵时,北方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抗金义军统称。他父亲在世时曾提起过,说那些人多是些草莽英雄,虽无朝廷编制,却个个悍不畏死,给金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听过一些。”欧阳华如实答道。
“那你可知道,”李烈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当年汴京失守之前,有一支忠义社的分支,曾在太行山一带活动,号称‘太行三十六友’?”
欧阳华摇了摇头。
李烈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了滚,又缓缓吐了出来。他伸手解开衣襟,露出左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那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撕裂的。
“太行三十六友,是三十六条汉子的结义。”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首的叫‘铁臂金刚’韩震,使一对镔铁大锤,一锤下去,金兵的铁甲也能砸出一个窟窿。老二叫‘神剑’赵无伤,剑法精绝,据说曾得华山派真传。老三……”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就是我,‘绝命刀’李烈。”
欧阳华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刀上。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此刻在灯光下仔细看去,刀柄处隐约刻着一个“烈”字。
“韩震大哥与我,还有赵无伤,三人是过命的交情。”李烈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靖康元年冬天,金兵第二次围困汴京,韩大哥接到一封密信,说是朝廷要调忠义社入京勤王。我们三十六人日夜兼程,从太行山赶到汴京城外,却在城外的野地里遭到了埋伏。”
“埋伏?”欧阳华心头一紧。
“八百金兵铁骑,四面合围。”李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一仗从黄昏打到次日黎明,三十六人死了二十七个。韩大哥为了掩护我们突围,独自断后,被金兵的连环马踏成了肉泥。赵无伤为了救一个受伤的兄弟,被一箭射穿了右眼,那箭从眼眶进去,从后脑出来……”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欧阳华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父亲在靖康之变中死去的场景,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不是言语能够安慰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李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后来我和赵无伤带着剩下的六个兄弟突围出来,本想去找朝廷的援军,却发现那封调我们入京的密信,根本就不是朝廷发的。”
欧阳华霍然站起:“你是说……”
“有人假传消息,故意把我们引到汴京城外,让金兵伏击。”李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于是谁,我花了二十年才查清楚。”
他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伤疤。
“赵无伤伤得太重,眼睛烂了,整日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我们七个兄弟带着他,一路往南逃,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他治伤。可是金兵追得太紧,我们不敢进大城,只能在山野间东躲西藏。”
“那一日,我们到了这座义庄。”
李烈突然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行字。欧阳华凑近看去,只见上面刻着:绍兴元年,赵无伤,伤重不治,葬于此地。
“赵无伤就是在这里死的。”李烈说,“他临死前,把这柄刀交给了我,说:‘李烈,你还记得我们结义时说过什么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走在你前头了,你替我把剩下的路走完。’”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
“我把他葬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无字碑。”李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欧阳华脸上,“然后,我就留了下来。”
“留下来?”
“这座义庄,是当年韩震大哥暗中置下的一处产业。”李烈解释道,“表面上是停灵之所,实际上是太行三十六友的一处秘密据点。这里有地道,有密室,藏了一些兵器粮草。我留下来,一是为了守着赵无伤的坟,二是为了查清楚当年那封密信究竟是谁写的。”
欧阳华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封密信……与今夜追杀我的人有关?”
李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聪明。”他说,“追杀你的那些人,是金人的‘铁鹞卫’。”
“铁鹞卫?”欧阳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金国完颜宗弼麾下的一支精锐死士。”李烈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些人不穿甲胄,不带旗帜,昼伏夜出,专门负责刺杀、伏击、渗透。当年在汴京城外伏击我们的,就是铁鹞卫。”
欧阳华心头巨震:“你是说,当年假传消息的人,与金人有勾结?”
“何止勾结。”李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那封密信上的笔迹,我认了二十年,终于在去年认出来了——写信的人,是当年汴京留守司的一名幕僚,名叫陈东升。此人表面上是宋臣,实际上早在靖康元年就已经暗中投靠了金人。那封调我们入京的密信,就是他写的,为的就是把我们骗进铁鹞卫的埋伏圈。”
“陈东升……”欧阳华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此人现在还活着。”李烈冷笑一声,“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绍兴和议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临安府的一名承事郎,在秦桧手下当差。我追查了他整整二十年,每次快要接近他时,总会出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
李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木凳上,拿起酒葫芦,在手中慢慢转动。
“第一次,是绍兴四年。我找到了陈东升的藏身之处,半夜摸进去,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桌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李烈,你的兄弟们都死了,你何必还活着?’”
欧阳华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次,是绍兴七年。我打听到陈东升在襄阳一带活动,便一路追过去。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二十多个铁鹞卫等着我往里钻。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但右腿中了一箭,至今还留着后患。”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微微跛着的腿。
“第三次,是绍兴九年。这一次更绝,我还没动身,就有人在我住的义庄外面放了火,差点把我活活烧死在里面。等我扑灭了火,在灰烬里找到了一支箭,箭杆上刻着四个字——‘莫管闲事’。”
欧阳华听得手心冒汗,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提前知道?”
李烈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