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义庄风云
两人沿着黄河岸边策马西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偏僻的村庄。
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四周种满了枣树。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柳庄”。
李烈下马,领着欧阳华穿过村中小巷,来到一座大宅院前。院子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看上去颇有气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聚义厅”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剑刻出来的。
“这里就是我的抗金义庄。”李烈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庄子不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庄上现有两百来号兄弟,都是从各地聚来的热血男儿。”
欧阳华步入院中,只见院子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练拳,有的在修补铠甲。见李烈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庄主”。
这些人年纪不一,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最大的已是两鬓斑白。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有穿军服的,有穿布衣的,甚至还有穿袈裟的——一个光头和尚正蹲在角落里啃烧饼,见欧阳华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
“这位是欧阳华小兄弟,方才在渡口救了老子的命。”李烈大声介绍,“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庄上的贵客,谁要是怠慢了,别怪老子不客气。”
众人哄然应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欧阳华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在下初来乍到,叨扰各位了。”
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后院传来:“哟,李大哥带回来个俊俏后生,让老娘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这妇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自有一股英气。
李烈笑道:“小兄弟,这位是柳如烟柳姑娘,庄上的二当家,一手柳叶刀法出神入化,江湖人称‘红娘子’。”
柳如烟白了李烈一眼:“什么姑娘不姑娘的,老娘都三十有二了,叫姐姐。”说着上下打量欧阳华,啧啧称赞,“好一个标致的小哥儿,今年多大了?成亲了没有?”
欧阳华被问得面红耳赤,拱手道:“在下年方十九,尚未……尚未成亲。”
“十九岁,好年纪啊。”柳如烟咯咯笑道,“可惜我女儿才八岁,不然非招你做女婿不可。”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欧阳华哭笑不得,心想这江湖儿女果然豪爽,与汴京城里的那些文人雅士大不相同。
这时,一个声音从厅内传来,低沉而沙哑:“李大哥,渡口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完颜虎那厮跑了,恐怕会搬来更多救兵,咱们得早做准备。”
欧阳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厅内走出。此人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上去像是久病初愈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像个落魄书生。
李烈介绍道:“这位是庄上的军师,诸葛明先生。别看他瘦,肚子里全是墨水,咱们庄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靠他出谋划策。”
诸葛明微微点头,对欧阳华拱手道:“欧阳公子,久仰。”
欧阳华还礼,心中却暗暗吃惊。此人虽然外表文弱,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芒,却让人不敢小觑。江湖上藏龙卧虎,这义庄之中,恐怕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众人进了聚义厅,分宾主落座。李烈简单将渡口之事说了一遍,诸葛明听完,眉头紧锁,沉吟道:“完颜虎认得破妄剑,这事恐怕会传到金国元帅完颜宗弼耳朵里。此人素来对中原武学垂涎三尺,若是知道破妄剑重现江湖,必定会派人来夺。”
欧阳华心中一沉,问道:“完颜宗弼?”
“金国四太子,金军主帅,人称‘金兀术’。”诸葛明缓缓道,“此人不仅精通兵法,还痴迷武学,曾遍访金国高手,学得一身惊人的本事。他手下网罗了大批高手,其中不乏咱们中原的败类。破妄剑若是被他盯上,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烈一拍桌子,大声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金兀术再厉害,还能飞到咱们庄上来不成?”
诸葛明苦笑:“李大哥,咱们庄上只有两百多人,若是金兵大举来犯,如何抵挡?依我之见,还是先让欧阳公子离开此地,避避风头。”
“不行。”李烈摇头,“小兄弟救了我的命,我若是让他独自离开,那还叫什么江湖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两人争执不下,欧阳华站起来,拱手道:“两位不必为我伤了和气。在下既然来了,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破妄剑在我手中,金人若是要来,尽管来便是。”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担当又不失分寸,厅中众人听了,都不禁暗暗点头。
李烈哈哈大笑:“好!小兄弟果然有胆色!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庄上的兄弟了!”
柳如烟也笑道:“这小哥儿不错,有骨气,比某些人强多了。”说着斜了诸葛明一眼。
诸葛明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五、夜话江湖
当夜,李烈在聚义厅设宴款待欧阳华。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几碟咸菜、一盆杂粮粥,外加两壶浊酒。欧阳华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样的招待已经算是极为丰厚了。
酒过三巡,李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端着酒碗,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叹了口气:“小兄弟,你可知我为何要在此地建这座义庄?”
欧阳华摇头。
“三年前,金兵南下,我所在的军队一触即溃,将领带头逃跑,士兵们也跟着跑。我不甘心,带着几百个愿意留下的兄弟断后,死守一座小城,守了七天七夜。”李烈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战场,“最后城破了,三百多个兄弟,活下来的只有十七个。我带着这十七个人杀出重围,一路南下,走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八个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大口酒,继续道:“我当时就想,朝廷的军队靠不住,那就自己干。我在这里建了这座义庄,收留那些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子。三年下来,从八个人发展到两百多人,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一股力量。”
欧阳华问道:“朝廷不管吗?”
“管?”李烈冷笑,“那些当官的恨不得我们死。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义军比金人还可恨。因为我们不听号令,不受节制,动摇了他们的权威。去年,当地县令还派人来‘招安’,说要给我们编制,但要我们交出兵器,接受改编。我呸!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交了兵器,还不任他们宰割?”
诸葛明接口道:“朝廷的态度暧昧,地方官又百般刁难,我们既要抗金,又要防着官府,处境确实艰难。但最难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欧阳华问。
诸葛明缓缓道:“是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看得出花了大量心血。
“你看,金人占了河北、山东、山西,还在不断南侵。朝廷守不住,又不让我们这些义军放手去打,怕我们坐大。老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有的人逃难,有的人投降,也有的人像我们一样拿起刀枪反抗。但真正愿意豁出性命干到底的,太少了。”
柳如烟插嘴道:“可不是嘛!上个月我去邻村募粮,有个老汉对我说:‘姑娘啊,你们抗金是好事,可金人来了要杀人,朝廷来了要收税,你们来了要粮食,我们老百姓到底该听谁的?’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厅中一时沉默。
欧阳华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汴京时,他听白老先生讲天下大势,总觉得那些都是书本上的道理,距离自己很遥远。如今亲身来到民间,亲眼看到这些人的挣扎与无奈,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所以你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欧阳华问,“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烈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打到我死的那天。我李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认准一个理儿——咱们是汉人,脚下是汉人的土地,金人来了,就得打!至于能不能打赢,什么时候能赢,那是老天爷的事,不是我要操心的。”
欧阳华心中一震。
这话说得粗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比起那些高谈阔论的书生,比起那些精于算计的官员,这个粗犷的汉子反而更让人感到踏实。
他端起酒碗,郑重道:“李大哥,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六、暗流涌动
酒宴散后,李烈安排欧阳华住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欧阳华坐在床边,将破妄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这是祖父留下的规矩——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每日必须练剑两个时辰,无论寒暑,从未间断。
忽然,他睁开眼睛。
屋顶有动静。
虽然那人已经极力放轻脚步,但欧阳华自幼练剑,耳力远超常人。那细微的瓦片摩擦声,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动,只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移向后院,消失在一座柴房附近。
欧阳华悄然起身,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他贴着墙壁,借着阴影的掩护,朝柴房方向摸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欧阳华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往里看。
只见柴房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诸葛明,另一个是个陌生的黑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
“东西带来了吗?”诸葛明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诸葛明:“这是你要的。不过,上面的人说了,让你动作快点。金兀术那边催得紧,若是再拖下去,恐怕……”
“我知道。”诸葛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信笺,他匆匆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有了这些,李烈就翻不了身了。”
欧阳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诸葛明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起,就听那黑衣人道:“诸葛先生,李烈待你不薄,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诸葛明冷笑一声:“报应?在这乱世,活下来才是本事。李烈那个人,太刚直,太天真,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成事。他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金人势大,朝廷腐败,大宋的江山早晚要完。与其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不如早做打算。”
黑衣人嘿嘿一笑:“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嘛。那就这样,三日之后,金兵会从东面进攻,你负责打开庄门。事成之后,金兀术大人说了,封你做河北道行军总管。”
“一言为定。”
欧阳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想冲进去,将这两个人当场拿下。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诸葛明在庄中地位极高,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悄悄退后,沿着原路返回房间,关好窗户,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诸葛明为什么要背叛?他图什么?河北道行军总管,那不过是个虚名,金人会真心重用他吗?
还有,那黑衣人是谁?他口中的“上面的人”又是谁?
一个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搅得他心绪不宁。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七、惊变